《纸糊的》木圭不归

11、凭什么 要是真的永

　　要是真的永远不放开就好了。

　　高三时的初夏刮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台风，摧枯拉朽，毁天灭地。
　　还有两个多月就要迎来命运的第一次大洗牌，他们重点班的学生恨不能把肾和胃摘出来让他们单独工作。
　　就是世界末日也不要动摇他们做题。

　　但是陈幸心神不宁。

　　雷声滚滚，雨水瓢泼，晚自习的老师告诉他们今晚晚点再回宿舍，一群只记着一个死念头的疯子们求之不得。
　　陈幸被劈开黑云的闪电晃了眼睛，没有来地心慌得不行。他觉得题目上的文字在啃食他的意识，眼前一阵一阵发晕。

　　“陈幸？”
　　陈幸惨白着脸看向关切的老师，心脏像是要扯断血管地狂蹦，他勉强摇了一下头想说我没事。
　　但是头顶惨白的白炽灯格外刺眼，像在预示着什么。

　　萧父忽然举着电话大跨步出现在教室门口，眼神颤动着死死地盯着陈幸。
　　陈幸整个人都在抖，他不知道怎么了，但是这个神情这个状态都不会是什么好事，天地似乎都在晕眩。

　　萧父没有放下耳边的电话，手势叫他赶紧出去。

　　陈幸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医院，台风还是肆虐着，他们到手术室前全身上下都没有干的地方。
　　陈幸抬头看到“手术中”那红得滴血的灯，腿一下子就软了。

　　骗人的吧。
　　怎么会刚刚好砸到陈颂……认错人了吧。他妈妈一辈子积德行善……

　　有人将他从地上拽起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差点在地上躺下了。他死死攥住了拉他那只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来：“骗人……这是假的！”
　　萧予纤被他扣住手腕，半边身子都被拽得生疼，手指几乎要戳进血肉。他看到了他哥铺天盖地的崩溃。

　　萧父抹了把脸，声音也有些颤抖：“没事的……会没事的。”他把手搭在陈幸垮下去的肩上。
　　身体和手指都冰凉，不能传递一点热量。

　　薄薄的一张病危通知书落到手里，把三个人都压的难以呼吸。

　　陈幸一直没有放开萧予纤的手，漫长的等待已经把他的眼神磨到木了，盯着萧父签下名字的时候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直到他感觉到了手心好像滑下来湿湿的东西。衣服蒸发了半天，怎么还会有水滑下来。

　　他抬头就看到了腥红的血顺着萧予纤的小臂滑向他的手肘，蜿蜒出可怕的红线，像什么可怕的诅咒。
　　伤口来自自己死死攥紧的拇指，已经无意识扣进对方的肉里，。他的弟弟却一声都没吭，只有眼睛黑沉得吓人。

　　陈幸吓得猛然甩开了那只手，血珠被甩到白色校服上，绽开可怕的血色花。
　　他扭头冲到垃圾桶吐了个天昏地暗，吐到最后喉咙都火辣辣地疼，吐无可吐还在一阵阵反酸水。

　　等待……可怕的漫长。
　　等到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时那个悲怆的眼神。
　　无力回天。

　　一句“节哀”压垮了绷了一夜的神经，可怕的宣判同侩子手的刀，落下时残忍又无情。
　　台风还在刮。窗外狂风哀鸣，听得人想指着天破口大骂它的荒谬。雨声沉闷地哀悼亡灵。

　　陈幸只剩下空茫，无尽的空茫。
　　他还是觉得是梦，觉得是假的，不然怎么昨天还在笑的人说没就没了呢。
　　签字，回家，送葬……
　　大半夜在床上猛地惊醒，才发觉自己无声地掉了几滴眼泪。

　　那段时间别人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停了几个星期的课，安慰的话听了一波又一波，节哀听了一遍又一遍。
　　回去上课，小心翼翼又不敢说话的眼神都看了不少。

　　他以前性格开朗，情商又高，体谅别人的事做了太多。
　　但他到底做不到陈颂那么高洁。他知道自己该振作一点，别成天垮着个死人脸散发负面情绪。
　　但是陈幸就想让他们都滚。

　　没眼力见的人说：“可怜的孩子，节哀啊，振作啊，你还有一个多月要高考了，考个好学校你妈妈也高兴。”
　　关系好一点的朋友遗憾地拍他的肩说：“休学回家躺一年，以后再来也一样金榜题名。”

　　陈幸只是装悲痛欲绝。他笑不出声，说不出话，只点头或者摇头。
　　心里面气愤，忌妒，怨恨挤了一箩筐。
　　草他爷爷的都给他滚！

　　他知道有人好意，他知道自己不对劲，他知道妈妈教给他的美好品德在分崩离析。尽管原本就是生搬硬套的。
　　但是她死了！
　　她有本事爬起来骂他啊！
　　操！一群人父母双全凭什么在他面前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心里日天日地骂了一通，最后心里还是空空如也。
　　他妈妈再也骂不了他了。
　　而他再怎么愤世嫉俗，也舍不得真把妈妈留给他的教养丢了。

　　他只能心里永远地恨着。
　　恨天命如狗屎，恨旁人比他幸运，恨他妈妈无情。
　　恨怎么还要两个性萧的拽他，害他堕落不得。

　　萧父找校长推了今年的高三班主任的活，怕自己没有心力带今年的高考生。以前是他的错，满心只有一年又一年的应届生，被架在那个位置，骨头都泡着迎来送往的功利心。
　　现今女主人不在了，他该连着以前缺失的份一起，多顾着两个孩子。
　　陈幸生日在五月初，萧父想着事先铺垫，不要等到了那天闹得所有人不愉快。于是他开始笨拙地学着陈颂的样子，准备晚饭等孩子回家。

　　他一个四十好几的人，不可能连做饭都不会。他们四人在假期时也会轮流做饭，他做的不可能说难吃。
　　但饭桌上满堂沉默。

　　陈幸受不了放了碗，瓷碗在玻璃桌板上发出清晰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几乎要有回音。
　　陈幸很想扯出一个笑来，最后还是没能牵动死掉的皮肉：“别这样……”，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撑着桌子站起来。

　　别特么都一副死沉沉的样子，到底在狼狈地缝补什么！

　　“哥！”
　　手腕上传来一股力，拽得陈幸整个人都转了身，他低头看到了萧予纤的眼睛一片赤红，像是硬生生憋了好久的泪，要熬成血了。
　　那红色让他想到了那晚，鼻尖满是消毒水的气味，抬头看到扭曲的血痕。

　　陈幸的唇有些颤抖，终于是牵动了一点嘴角，手抚上萧予纤的眼角：“我没事，你别哭。”
　　他好像终于找到了正常发声的技巧：“我……我只是不太饿。明天你给我做我爱吃的吧。”两句话间他就想起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了，他甚至能端出来一个玩笑：“当然不是嫌弃叔叔啊。”

　　萧父才回过神来：“我乐得等吃饭啊。予纤手艺好。”

　　萧予纤的眼泪才终于滚了下来，热辣辣地烫了陈幸一手。
　　是了，这么些天陈幸没哭出来，连带着弟弟也不敢哭。陪着行尸走肉没话找话了好几天，最后还要吃一顿不温馨的晚饭。
　　明知道他最讨厌这种冷暴力一般的氛围，自己怎么能比他先摔碗。

　　再怎么长个子，不也还是小了他三岁吗？
　　我是哥哥。
　　我是……
　　靠！陈幸难以控制满心的愤恨：他最初到底带了几两真心去撩拨的萧予纤，至于到现在还体贴入微到这个地步！
　　上辈子欠的！

　　可是手指间碰到的泪水灼人得很，烫得他浑身疼，害得他也忍不住想哭。
　　于是陈幸只好盯着天花板企图让不受控的眼泪流回去，只是成效甚微。根本止不住。

　　萧父把饭桌留给了他们俩，收拾碗筷难免碰撞出声。让人恍然发觉，家其实是在这点声音里。
　　客厅桌上四人的合照里陈颂笑得端庄大方，眼睛是幸福荡漾出的柔光，像是仍在注视着他们。

　　陈幸怀里被弟弟填满，心倒是空荡荡，满腔怒火褪剩伤感和迷茫。
　　他瞻前顾后：现在，他又以什么身份住在这里，安然地接受继父的关爱和弟弟的依赖呢？
　　这家啊，少了遮风挡雨的人，让还有几天才真正成年的少年兜头淋了一身的雨。
　　他匆忙地跑进纸糊的屋子里躲雨，心惊胆战地四处缝补，悲哀又愧疚地懂得了一个词：
　　叫寄人篱下。

　　尽管他很想让自己看起来和以前一般无二，但是这实在有些困难。
　　他一夜之间藏了太多心事，把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落在了台风天。勉强支撑起能正常生活的皮囊，已经心力交卒了。
　　幸好“家”里没再出现过那样诡异的凝涩，另外两人也并不想看到他强装无事。

　　但是“高考是人一辈子最公平的一次选拔”这句话，完全不是老师在诓骗他们。什么状态什么分数，再公平不过。
　　成绩比正常一模少了近五十分，原先想去的那个专业基本没可能。
　　考完他就冥冥有种预感，看到分数的时候不过是心间顿了一下，恍然地想：果然这样。

　　陈幸把自己关进房间里，这两个月把他熬干了，形销骨立。
　　隔天晚上就发了高烧，恍惚间看到萧予纤慌乱的神情。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想：我会不会太遭人烦了，尽让他们担心难过。

　　他昏昏沉沉，溺水般起起伏伏，看到对方目眦欲裂的表情竟然没由来地想笑。他笑着笑着便哭了，把两个月来没流的泪都哭了个干净。
　　烧了两天，意识完全不清醒时终于敢嚎啕大哭一场，舍得锤着萧予纤的胸口喊凭什么。

　　这病来势汹汹，吃了就吐，把萧予纤吓得跟着一起魂不守舍，在医院输两天液，他就在床边盯了他哥两天。
　　陈幸知道他在自己身边，知道他担心自己，但是消毒水的味道熏得他噩梦连连，他吐起来的时候真的觉得命都要丢在这里了。
　　有时甚至分不清此时此刻，还以为自己还在手术室外面，还在漫长的雨夜中等待，心惊胆战，肝胆俱裂。

　　难道是他天煞孤星？克死了爸妈，老天觉得他穷凶极恶不能再祸害别人，准备收他走了？

　　呵。他怎么就没病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