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用尽晴天oz

1、转学生 转学首日自

　　九月的阳光还是那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睛。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走廊尽头的班级牌——高一（三）班。金属牌子在日光下反着光，有点刺眼。

　　这是我转学后的第一天。

　　妈妈昨晚又失眠了，在客厅里踱步到凌晨三点。我隔着房门听得很清楚，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某种老旧的钟摆。

　　她没进来问我睡没睡，我也没出去。

　　我知道她比我还紧张。

　　深吸一口气，我推开了教室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像是某种不情愿的叹息。教室里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像一束突然被拧亮的聚光灯，精准地打在我身上。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我的头皮瞬间发麻，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根皮质肩带被我捏出了深深的勒痕，我却浑然不觉。

　　从讲台到黑板的那几步路，好像走了一辈子那么长。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窗外的蝉叫得很响，阳光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我站定了。

　　台下是一片好奇的、审视的目光。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低头玩手机，还有几个人在偷偷笑。

　　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我……”

　　开口的瞬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轻又抖，像被人捏住了嗓子。

　　“我叫宋简余。“

　　就这五个字，后面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窗外的蝉叫得更响了，像是在嘲笑我。阳光照在我脸上，我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然后，窃笑声从某个角落传出来。

　　很小声，但很清晰。

　　是那种“你看到了吗，她好土“的笑，是那种“装什么装”的笑。我没有抬头看，但我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

　　我的手心全是汗，书包带被我攥得发白。

　　我想转身逃出去。

　　就在这时——

　　“有什么好笑的？”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不大，却很清晰，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那些窃窃私语。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男生正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还没完全睡醒，又像是在刻意制造某种戏剧性的效果。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晕。他就站在那片光里，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

　　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修长的轮廓。

　　“有什么好笑的？”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没有人回答。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他开始鼓掌。

　　那掌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声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节奏均匀，力道恰当，既不显得过分热情，又足以传达某种态度。

　　“人家第一天来，都吓着人家了。”

　　孤零零的三声，却像石子投进湖面，涟漪一圈圈散开。

　　然后，有几个同学跟着鼓起掌来。

　　掌声稀稀落落，但够了。

　　那些窃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稀稀拉拉的掌声，和一些好奇的、友善的目光。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轮廓，逆着光，像一幅剪影画。

　　他冲我笑了一下。

　　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扬了扬，却让人觉得……很温暖。

　　“愣着干嘛，过来坐啊。”

　　讲台上的老师适时开口，打断了我的发呆。她指了指第二排的一个空位："你先坐那里，等下课再调整座位。"

　　我低下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像九月的阳光。

　　他没有再看我，低头翻开了课本。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来啦来啦！”

　　我同桌的女生几乎是蹦起来迎接我的，声音清脆得像是夏天里的冰块碰撞。她拉过一张椅子，用力拍了拍椅面，示意我坐下。

　　“给你。”

　　刚坐下，同桌就凑了过来。

　　她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我。

　　“糖。高二的学姐给的，可好吃了。”

　　她从桌洞里掏出一颗包装精致的糖果，塞进我的手心里。那颗糖是粉色的，散发着草莓味的甜香，包装纸上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来。

　　“我叫苏糖糖，”她小声说，“糖糖。你也可以叫我糖糖。”

　　她弯着眼睛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以后咱们就是同桌啦！”

　　“谢……谢谢。”

　　我的声音还是有点哑。

　　“不用谢啦。”她笑眯眯的，“别怕，我们班人其实都挺好的，就是有点闹。刚才那些人你别放在心上。”

　　我点点头，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粉色的包装纸在掌心里有些微微发烫。

　　苏糖糖是个很热情的人。她一直在旁边叽叽喳喳，告诉我哪个老师脾气好，哪个老师爱拖堂，哪个食堂的饭好吃。她的声音像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却不让人讨厌。

　　我听着，偶尔点点头。

　　阳光慢慢移动，从窗台爬到了课桌上。光斑落在我的文具盒上，有点晃眼。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最后一排。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人占了两张桌子。桌上堆着几本乱七八糟的书，他趴在上面，似乎在睡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手臂枕在脸下面，露出手腕，手腕上有淡淡的青筋。

　　睡着的样子，比刚才安静多了。

　　刚才他站起来帮我说话的时候，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阳光太亮了，照得我眼睛发酸，什么都是模糊的一团。

　　但我记得他的笑。

　　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扬了扬，却让人觉得……很温暖。

　　苏糖糖在说什么，我没听清。

　　"……所以数学课代表是谁来着？"

　　"嗯？"

　　我回过神来，发现她在问我。

　　"啊，我不知道。"我说，"我刚来。"

　　苏糖糖笑了笑，没有追问。

　　她是个很会看眼色的人，察觉到我没有聊天的兴致，就低下头去看书了。但她时不时还是会偷偷看我一眼，像是在观察什么。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声音平稳，像某种白噪音。我的注意力飘忽不定，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我会时不时地，往后排看一眼。

　　他还在睡。或者说，趴在桌上，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

　　我不敢看太久。每次都是偷偷瞟一眼，然后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有一次，我瞟过去的时候，发现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他正看着我这边。

　　我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书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全是"细胞膜""选择性透过"这种莫名其妙的词。

　　过了很久，我才敢再抬起头。

　　他已经又趴下了，还是那个姿势，手臂枕在脸下面。

　　也许刚才只是巧合吧。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已经盯了那扇窗户一整节课。

　　"走，去食堂吧？"苏糖糖站起来，"我带你去，今天有糖醋排骨。"

　　我点点头，收拾好东西站起来。

　　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我看到他还在睡，阳光已经完全照到他身上了，白色的校服短袖被晒得发亮。

　　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像是睡得很熟。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九月特有的燥热。

　　他的掌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真实。

　　但我记得。

　　我记得那个瞬间，他站起来，阳光照在他身后，他冲我笑了一下。

　　那一刻，教室里的窃笑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掌声。

　　孤零零的三声。

　　我把这个画面收进记忆里，和那些药片一起，锁在心底最深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