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再为我等长夜》我不枝到

2、山海相隔，困在遗憾深渊

　　中考结束的那个夏天，我们还天真地以为，距离不过是几趟车的路程。
　　成绩出来，志愿填完，我们去了不同的高中。两座城市不算远，车程不过一小时，可谁也没料到，这短短一程，会慢慢变成我们跨不过去的鸿沟。

　　开学之后，一切都变了。
　　高中的节奏比初中紧得多，天不亮就要爬起来早自习，晚上晚自习结束回到宿舍，已经接近深夜。试卷、作业、月考、排名，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人像是被按在轨道上不停往前跑，连停下来喘口气的时间都很少。

　　我们能拿到手机的时间越来越有限。
　　一开始还能每天挤点时间说说话，分享新学校的样子，吐槽食堂的饭菜，说说今天发生的小事。后来慢慢变成只有周末才能碰一会儿手机，聊天从长篇大论，变成几句简短的问候，再后来，连问候都变得敷衍。

　　“这周很忙。”
　　“刚下课。”
　　“先不说了，要熄灯了。”

　　对话框里的沉默越来越长。
　　我常常对着输入框发呆，打了一大段话又一个个删掉，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多余。我们活在各自的圈子里，有了新的同学、新的压力、新的烦恼，彼此的生活渐渐不再重叠。

　　我一直安慰自己，这只是暂时的，只是距离和学业让我们少了交流，等慢慢适应，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忙着适应新环境，忙着跟上课程，忙着应付大大小小的考试，却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内心强大的人。

　　他比我们多休过一年学，那段日子是他不愿提起的黑暗。
　　他本就敏感，心思重，一点小事就容易往心里去，更容易陷入自我否定。以前在我身边时，我还能多多少少察觉到他的低落，会拉着他说话，陪着他散心。可分开之后，隔着屏幕，我连他的表情都看不见，更别说读懂他没说出口的情绪。

　　他偶尔会在聊天里流露出疲惫，说压力大，说睡不着，说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我那时候只当是高中生普遍的焦虑，随口劝几句“别想太多”“慢慢来”，就匆匆结束对话。我以为那是少年人常见的迷茫，却不知道，那些看似平常的抱怨，其实是他快要撑不住的信号。

　　我沉浸在自己的新生活里，粗心地错过了所有暗示。

　　某个周末，天气阴沉沉的，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让人浑身发紧。
　　我好不容易拿到手机，习惯性点开和他的对话框，想问问他这周过得怎么样。
　　可消息列表最上方，赫然躺着他发来的一句话，没有前缀，没有铺垫，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休学了，我得了抑郁症。”

　　看到那行字的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指顿在屏幕上，半天反应不过来。心里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

　　愧疚一瞬间把我淹没。
　　我疯狂地责怪自己，怪我这段时间太敷衍，怪我没有多问一句，怪我只顾着自己的生活，完全没意识到他正在一点点被拖回黑暗里。我甚至偏执地觉得，如果我多关心一点，多敏感一点，也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我不停地发消息，一遍又一遍打电话。
　　我说我马上过去找他，我说我可以陪他去医院，我说不管怎么样我都在。
　　可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后来从共同朋友那里，我才慢慢知道真相。
　　他的病，来自长久的家庭压力，来自过去休学留下的旧伤，来自长期积压、无人倾诉的压抑。这一切早就埋下伏笔，只是这一次，他彻底撑不住了。

　　朋友说：“跟你没关系，真的。”

　　这句话没有让我好受一点，反而让愧疚变成了更深的无力。
　　原来我连自责的资格都没有。
　　我以为是我的疏远伤害了他，可事实上，我连他真正在承受什么，都一无所知。

　　我想见他，想当面跟他说说话，想抱抱他，告诉他不用一个人扛着。
　　可他开始躲我。

　　消息不回，电话不接。
　　我一提见面，他就找各种理由：身体不舒服、不想出门、家里不方便、想一个人静一静。
　　理由都很合理，可我心里清楚，他不是不想见人，他只是不想见我。

　　那个曾经会熬夜等我睡醒、会把所有耐心都给我的少年，正在一点点把我推开。
　　他不再愿意让我看见他脆弱的样子，不再愿意让我参与他的挣扎，甚至不愿意让我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我守着空荡荡的对话框，一天天地攒着失望。
　　有时候翻到以前的聊天记录，往上滑很久，都是密密麻麻的话，分享日常，说心事，互相打气。那时候我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哪怕只是废话，也愿意一条接一条地发。

　　可对比现在的死寂，只觉得心口发酸。

　　我试过给自己找事情做，把时间排满，试图不去想他。
　　上课、做题、和同学说笑，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只有在深夜躺在床上，或者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会突然涌上来，提醒我，有很重要的一部分，已经从我生活里消失了。

　　我开始明白，有些距离不是地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他困在他的黑暗里，我困在我的遗憾里，我们站在两岸，彼此看得见，却再也走不到一起。

　　我依然会习惯性地想关心他，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病情有没有好一点。
　　可我不敢再多发一条消息，怕打扰，怕为难，怕连最后一点体面都守不住。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慢慢来了。
　　风越来越冷，街上的人都裹紧了衣服，夜晚也变得格外漫长。

　　2020年12月20日那天晚上，风很大，吹得窗户呜呜作响。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又一次点开我们的聊天界面。
　　从上往下翻，从最开始的欢喜热闹，到后来的勉强维持，再到如今一片安静。
　　那些曾经让我心动的话，那些温柔的安慰，那些幼稚的约定，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眼。

　　我曾经以为，我们可以一起跨过很多困难，可以一起长大，可以一起走向很远的未来。
　　我以为只要彼此不放手，就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可现实是，有些深渊，不是靠喜欢就能跨过去的。
　　有些黑暗，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遗憾，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弥补。

　　那一刻，积攒了很久的委屈、无力、想念和失落，终于一起涌了上来。
　　我没有大哭大闹，只是安静地掉了眼泪。
　　原来有些告别是悄无声息的，没有争吵，没有决裂，甚至没有一句“再见”，就这么慢慢走散在人海里。

　　山海相隔，我们终究，困在了遗憾的深渊里。
　　往前，走不进他的世界；往后，回不去我们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