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再为我等长夜》我不枝到

1、表情包里，撞碎年少欢喜 2019年

　　2019年的秋天，风里裹着校园桂花的甜香，也混着操场跑道被晒得发苦的塑胶气息。

　　初中的教学楼永远藏不住喧闹，下课铃声刚落，杂乱的脚步声、嬉笑打闹声便挤满整条走廊。阳光透过高处的窗棂斜斜切进来，在灰白的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晃动的斑驳光影。

　　他是初二那年转来我们学校的。

　　眉眼温和，总爱笑着，戴一副清透的银框眼镜，说话时尾音很轻，待人妥帖得近乎小心翼翼。后来我才慢慢知晓，转学之前，他曾因身体不适，再加上一些旁人不知的缘由，整整休学了一年。本该比我们高一个年级的他，最终成了隔壁班的同学。可那时的我，对他背后的过往全然不知，只把他当作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转学生，从未多留意半分。

　　“哎徐知，隔壁班新来的转学生，叫言屹，听说人特别好。”课间，朋友凑在我身边八卦，我本就性子安静，对这类同窗间的新鲜事，向来没什么上心的兴致。

　　我和他，原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身处不同的圈子，平日里毫无交集，就连在校园里擦肩而过的次数，都少得可怜。若不是后来误打误撞进了那个校友群，我们大概会安安静静地走完整个初中时光，连一句正式的“你好”，都不会有机会说出口。

　　现实里的遇见，大多是楼梯口的匆匆一瞥。

　　我记忆里的他，似乎从未穿过规规矩矩的校服，身上总带着一种干净又温暖的皂角香，是我从未在别处闻过的味道。每每目光不经意间相撞，我们都会慌乱地移开视线，少年少女的腼腆像一层薄薄的雾，隔在两人之间，谁都没有勇气先开口说一句话。

　　我们的交集，竟是从一场毫无意义的表情包大战开始的。

　　那天百无聊赖，我点开校友群，恰好看见群里有人在斗图，随手便发了一张搞怪的熊猫头。没过多久，他回了一张更有趣的猫和老鼠，一来一往，全程没有一句文字交流，只有不停弹出的图片。我盯着手机屏幕忍不住弯眼笑，脸颊忽然微微发烫。

　　紧接着，一条好友申请跳了出来：“你好，我是言屹。”

　　我们顺理成章地加上了QQ，从陌生变得熟络，没聊多久，便心照不宣地把彼此当成了好朋友。

　　而我们走到一起，全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偶然。

　　某天晚上，他突然发来讯息：“徐知，你想不想谈恋爱，要不要一个男朋友？”

　　我下意识回复：“谁啊？”

　　屏幕那头，只传来一个字：“我。”

　　那一刻，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脸颊再次烧得滚烫，心跳乱了节拍，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可要是我们以后分手了，说不定连好朋友都做不成了。”我故作轻松地开玩笑，试图掩饰心底的慌乱。

　　他却无比认真地回：“那我们就永远不分手。”

　　我们在一起了。

　　2019年10月6日。

　　我把这一天，认认真真记在备忘录里，写在课本的边角，更是牢牢刻在了心底，好多年都不曾忘记。

　　没有精致的鲜花，没有郑重的告白，不过是几句随口的交谈，却成了我整个青春里，最盛大浪漫的开始，也成了往后岁月里，最漫长难熬的执念与折磨。

　　我们的成绩都不算差，课余时间一起补习功课，一起写作业，还约好要考上同一所高中，要在同一个城市读大学，要一起去看海。那时的承诺轻得像风，我信了，他也信了。

　　他对我的好，好到多年以后再想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

　　我感冒发烧请假，他在课堂上坐立难安，一节课都心神不宁。他是走读生，一下课就立马跑到宿舍找我，甚至会找借口请假，陪着我去医务室挂水，寸步不离。我躺在病床上昏昏欲睡，醒过来总能看见他趴在床边，眼镜滑到鼻尖，手里还攥着没拧开的矿泉水瓶，瓶身上凝满了他手心的汗。

　　每逢生理期，我疼得浑身冒汗，他总会提前准备好一个黑色的保温壶，里面装着他亲手煮好的、温度刚刚好的红糖水。他怕我嫌甜，提前试了好几次甜度，又怕我烫嘴，总是先倒在盖子里吹凉了，再递到我手里。

　　我收到过当年风靡校园的惊喜——写满520遍我名字的卷纸，结尾是一句笨拙的“我喜欢你”，还有一整串橘子味的阿尔卑斯棒棒糖，他说橘子味最甜，和我很像；也时常收到各式小蛋糕，没有任何理由，不是节日，也不是纪念日，只是他随口的一句“路过蛋糕店，觉得你会喜欢”。

　　放学的夜路，是我们最珍贵的时光。他总会走在马路外侧，把我牢牢护在身边，安安静静听我絮絮叨叨讲着无关紧要的废话，从来不会打断。昏黄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那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安稳与温柔。

　　那时的我们，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满心都是对未来不切实际的憧憬，以为牵了手就是一辈子，以为这份喜欢能抵过岁月漫长。

　　我们总舍不得说晚安，隔着屏幕能聊到深夜。我常常聊着聊着，就困得睁不开眼睛，消息打到一半，便握着手机沉沉睡去，屏幕定格在那句未发送完整的话上。他从来不会催促我，更不会有半句埋怨。就那样，从深夜等到凌晨，守着手机不敢睡去。等我迷迷糊糊半夜醒来，回一句“我不小心睡着了”，他才会安心放下手机，温柔回一句“晚安，我终于放心了”，然后才敢安然睡去。

　　我后来才知道，他从小就怕黑，怕一个人待着，却因为我一句“我怕黑，不敢一个人睡”，硬生生熬了无数个通宵，只为了陪我聊到天亮，让我握着手机就能安心。

　　身边的朋友都笑着说，他是真的太爱我了。

　　可那时候的我，太小太懵懂，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爱，只一味地享受着他的偏爱与包容，却从来没有学会过如何去回馈这份感情。

　　我甚至粗心到，记不住他从不吃葱。

　　每次一起吃面，他总是一根根耐心地把碗里的葱花挑出来，慢慢堆成一小堆，指尖沾着细碎的葱花也毫不在意。我却毫无察觉，好几次还傻乎乎地跟老板叮嘱“少放点葱”，他也只是愣怔一瞬，轻声说一句“没事”，而后低头，默默剔除所有葱花。

　　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细枝末节，那些他不曾说出口的情绪，我从来没有放在心上，更不知道，每一次的粗心，都是他悄悄咽下的失落与委屈。

　　他曾跟我提起过，童年的经历，让他骨子里刻着对孤独的恐惧，他最怕一个人。我当时抱着满心的笃定，轻声告诉他：“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可我终究，还是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