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归程 归程 ...
-
晋市深秋的夜,来得比春日早太多。才刚过晚上八点,窗外的天就已经黑透了,老小区的香樟树叶被风卷得沙沙响,远处高架上的车流连成一串流动的金河,却半点也闯不进这间顶楼的小屋子。
这是林砚和江荧在晋市的家。不是锦岸临江的大平层,也不是西郊带院子的洋房,只是离两人工作室都不远的老小区顶楼,带一个能看见日落的小阳台,面积不大,却被填得满满当当。客厅被一分为二,靠窗的半边连着阳台是江荧的画架、画桌,铺着满桌的画纸、马克笔和数位板,墙上贴满了《春日未尽》的分镜线稿,桌角摆着林砚给她买的人体模型和护眼台灯;另一半是林砚的书桌,摞着厚厚的金融模型专著和算法编程书,显示器旁只摆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江荧画的Q版双人便签,除此之外,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杂物。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这间小屋里,妥帖地融在了一起。
江荧正坐在画桌前,指尖捏着一支马克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画纸上是《春日未尽》的最新分镜:西装革履的男主站在摩天大楼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烫金的聘书,眼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越过满城繁华,望向了远处老小区里亮着的那一盏暖灯。线稿勾了大半,唯独男主的眼睛,她改了又改,始终画不出想要的情绪。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太久,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她叹了口气,放下笔,下意识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八点四十,距离林砚出门,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早上林砚出门前,只说公司的前辈邀他去家里吃顿便饭,感谢一直以来的提携。她没多问,只是提前给他熨好了西装,帮他搭配了低调的领带,在他出门前,踮脚帮他理了理领口,只说了一句“少喝点酒,我等你回来”。
她太懂林砚了。他性子沉,凡事都习惯自己扛,工作上的事,愿意说的,不用她问就会讲;不愿意说的,她追问再多,也只会给他添负担。从大学到现在,五年时间,她早已习惯了做他身后最稳的退路,不打扰,不追问,只在他回头的时候,永远都在。
可今天,她心里总有点莫名的慌。
画稿画不进去,她起身走到厨房,掀开砂锅的盖子。里面温着玉米排骨汤,是林砚爱喝的口味,炖了整整一下午,排骨炖得脱骨,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漫了出来。她拿勺子轻轻搅了搅,试了试温度,又盖好盖子,转身又看了看旁边炖着的醒酒汤,挑干净了里面细碎的姜丝——林砚胃不好,不爱吃姜,却总免不了应酬,她每次都会提前炖好,放一点点陈皮和蜂蜜,解腻又护胃。
做完这些,她又走到玄关,把林砚常穿的那双软底家居拖鞋拿出来,放在暖气旁边烘着。深秋的夜凉,他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能穿上暖乎乎的鞋子,会舒服很多。玄关的衣架旁边放好了除尘刷和温水,等他回来就能顺手打理他的西装外套。
忙完这一圈,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冰箱运行的轻微嗡鸣,和窗外的风声。她拿起手机,点亮屏幕,和林砚的聊天框还停留在半小时前,她发的那张保温锅的照片,他只回了一个【好】。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她打了一行字:“结束了吗?要不要我给你叫代驾?”,想了想,又删掉了。他在前辈家里,总不好一直发消息打扰。又打了一句“少喝点酒,不用急着回来”,还是觉得不妥,最终还是删掉了,只留下一片空白的输入框。
她放下手机,走到阳台,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小区门口的车来车往,每有一辆车停下,她的心都会跟着提一下,看清不是熟悉的车牌,又轻轻落下去。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裹了裹身上的针织衫,脑子里忽然想起大学时的那个玉兰道的春夜,也是这样,她抱着画稿跑向他,他站在树影里,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那时候的他,眼里的野心藏都藏不住,可看向她的时候,永远都是化不开的温柔。现在他终于一步步走到了当年想要的高度,成了更生投资最年轻的基金经理,可她总觉得,他眼底的疲惫,越来越重,藏在心里的事,也越来越多了。
回到屋里,她没再坐到画桌前,只是蜷在沙发上,抱着林砚常靠的那个抱枕,开着一盏小小的落地灯,安安静静地等着。电视没开,怕错过门口的动静,手里拿着一本漫画,翻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挂钟的时针从九点,滑到了十点。
门锁终于传来了轻微的响动,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江荧几乎是立刻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玄关,正好对上推门进来的林砚。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还有一点外面带进来的桂花香,西装外套穿得整整齐齐,领带也没扯乱,没有应酬后的狼狈,只是镜片后的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沉沉的情绪。看见她迎过来的那一刻,他紧绷了一整晚的肩线,才悄无声息地松了下来。
“回来了。”江荧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他,自然地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外套,挂在衣架上,又把烘得暖乎乎的拖鞋推到他脚边,“累不累?酒喝得多不多?我炖了醒酒汤,温在锅里的。”
林砚换了鞋,低头看着她。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她穿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外面裹着她最喜欢的那件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扎成一个丸子头,额前碎发垂下来,脸上没化妆,干干净净的,眼里全是对他的在意,和陆家那个满是算计和审视的屋子比起来,这里的温柔,像一汪温水,瞬间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
他没说话,只是往前一步,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紧紧地抱住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吸了口气,鼻尖全是她身上熟悉的、颜料混着橘子味的甜香,是他在觥筹交错的饭局里,在陆晚茉坦荡的审视里,在陆枫递过来的入场券面前,心心念念的味道。
江荧被他抱得一愣,随即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掌心贴着他后背的衬衫,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还有他微微发颤的呼吸。她没问他饭局上发生了什么,也没问他为什么情绪这么低落,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无数个他疲惫的夜晚一样,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声音软乎乎的:“怎么了?是不是受委屈了?”
“没有。”林砚的声音闷闷的,响在她的发顶,带着一点沙哑,抱她的手臂又紧了紧,像是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一样,“就是有点累,抱抱你就好了。”
江荧没再说话,只是任由他抱着。玄关的灯光暖融融的,落在两人身上,窗外的风声和车流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抱了好一会儿,林砚才松开她,指尖轻轻拂掉她发顶蹭到的灰尘,眼底的情绪已经收了起来,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沉稳内敛的样子,只是看向她的眼神,比平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和愧疚。
“汤我去给你盛,先喝一点暖暖胃。”江荧仰着头看他,笑了笑,转身要往厨房走,却被他拉住了手腕。
“不急。”林砚拉着她走到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画桌上摊开的画稿,又落回她脸上,语气放得很柔,“今天画稿顺利吗?影视改编的事,编辑那边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都挺顺利的,编辑说下周约制作方见面,到时候我自己去就行,你忙你的就好。”江荧靠在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指尖微凉,带着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和她指尖画画磨出来的茧,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分镜画了一半,卡了点小问题,等你有空了,帮我看看?”
“好。”林砚点点头,指尖摩挲着她的指节,喉结滚了滚,想问她,如果有一天,我选了一条更快往上走的路,你会不会怪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说不出口。他不敢告诉她,今天这场饭局,是通往他梦寐以求的阶层的捷径;不敢告诉她,陆枫想把独生女介绍给他;不敢告诉她,他只要往前一步,就能拥有他拼了半辈子想要的一切,代价是失去她。
江荧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清楚,他一定有心事。可她没有逼问,只是起身去厨房,端来了温好的醒酒汤,递到他手里,勺子放在碗边,轻声说:“不想说的事,就不用说。我不管你在外面要拼什么,要闯什么,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我永远都在这里等你回来。”
林砚握着温热的碗,指尖传来暖意,顺着血管一路流到心底,烫得他心口发紧。他抬眼看向江荧,她正坐在他身边,眼睛弯着,看着他笑,眼里的光干净又清澈,像大学图书馆里,那个春雨夜,她看向他的眼神,五年过去,一点都没变。
他低头,一口一口地喝着醒酒汤,陈皮的清甜混着蜂蜜的温润,滑进胃里,驱散了一整晚的寒意和紧绷。他喝了很多年她炖的醒酒汤,从大学时他熬夜做兼职建模,到工作后他无数个应酬的夜晚,这个味道,从来没变过。
喝完汤,江荧接过空碗,放在茶几上,转身去拿了他的家居服,递给他:“去洗个热水澡吧,水我给你放好了,洗完早点休息,明天周末,不用早起。”
林砚接过衣服,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着,密密麻麻的疼。他忽然开口,叫住了她:“荧荧。”
江荧回过头,看着他:“嗯?怎么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笑了笑,眼底的情绪藏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句:“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谢谢你等我。”
“跟我客气什么。”江荧笑了,走过来,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像无数个夜晚一样,温柔又坚定,“快去洗澡吧,我把画稿收一下,等你出来,给你看我今天新画的分镜。”
林砚看着她转身走向画桌的背影,看着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整理着画稿,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温柔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他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今晚在陆家,他拿到了通往金字塔尖的入场券,只要他想,伸手就能抓住他追逐了半辈子的野心和阶层。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这辈子算过无数个最优解,却唯独算错了一件事——他所有的野心和奔赴,最终想要的归宿,不过是这间亮着暖灯的小屋,和这个等他回家的姑娘。
可他也清楚,陆枫递过来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有了。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阶层跃升,一边是藏了五年的春日温柔。
他睁开眼,看向江荧的背影,眼底的挣扎,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