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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赴宴 赴宴 ...

  •   周六傍晚六点十五分,晋市西郊的老洋房片区,秋阳斜斜扫过爬满青藤的院墙,风里带着桂花香,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的鸟鸣,和轮胎碾过落叶的轻响。

      林砚让司机在路口就停了车。

      他推开车门,站定在梧桐树下,抬手理了理西装领口。不是平日里上班穿的基础款,是前一天特意去定制店取的深炭色西装,剪裁利落贴合肩线,没有多余的logo和装饰,只在袖口绣了极小的名字缩写,低调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又不会显得刻意讨好。内搭是最基础的白色衬衫,领带选了低饱和度的灰蓝色,没有花哨的花纹,浑身上下唯一的配饰,是那块戴了三年的基础款机械表,擦得锃亮。

      他指尖捏着一个包装素净的茶盒,是托人找了很久的、陆枫偏爱的武夷岩茶,年份刚好,不是市面上能轻易买到的奢侈品,却足够见用心——他太清楚分寸感的重要性,太过贵重的礼物是攀附,恰到好处的用心,才是对前辈赏识的回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江荧半小时前发的消息:【晚上要是喝酒了,记得叫代驾,我给你留了门,汤在保温锅里。】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猫咪表情包,是她画的Q版小人。

      林砚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喉结微滚,最终只回了一个【好】,便锁了屏,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他没告诉江荧这场饭局的真正分量,只说是公司前辈的家宴,感谢他一直以来的提携。就像他没说,这场饭局里,藏着他梦寐以求的、通往金字塔尖的入场券。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他抬步走向那扇藏在梧桐影里的铁艺大门,按下门铃时,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开门的是家里的阿姨,笑着引他进门,穿过种满桂花树的院子,风卷着甜香落在肩头,院子打理得干净雅致,角落摆着画架和几盆多肉,一看就是女孩子的手笔。洋房是民国时期的老建筑,翻新得恰到好处,没有金碧辉煌的奢靡,只有沉淀下来的低调贵气,客厅里没有浮夸的装饰,墙上挂着几幅当代插画原作,书架上一半是金融模型的专业书,一半是艺术画册,泾渭分明,却又意外和谐。

      陆枫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画册,看见他进来,立刻笑着起身,语气是平日里在公司从未有过的温和:“林砚来了,快坐,不用拘束,就当自己家。”

      “陆总。”林砚微微颔首,双手将茶盒递过去,语气恭敬却不谄媚,“知道您喜欢喝岩茶,托朋友找了点,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你有心了。”陆枫接过茶盒,随手放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的赏识毫不掩饰,“不用总叫陆总,私下里叫我陆叔就行。在公司你是我最看好的后辈,私下里,就当是晚辈来家里吃顿便饭。”

      两人寒暄了没两句,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砚抬眼望去,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陆晚茉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长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和线条干净的下颌,脸上没什么妆容,只唇上带了一点淡色,眉眼清隽,气质里带着一股常年浸在艺术里的疏离感,不娇纵,不热络,像秋日里清冽的风,隔着几步远,就能感觉到她身上那层淡淡的、拒人千里的防备。

      她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指尖捏着一支炭笔,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有做任何美甲,和圈子里那些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富家千金截然不同。

      “晚茉,过来,这就是我跟你常提起的林砚,辰星最年轻的基金经理。”陆枫笑着招手,语气里带着刻意的热络。

      陆晚茉走过来,目光落在林砚身上,没有上下打量的冒犯,却带着一种平静的审视,像在看一幅需要拆解的画,一眼望到底,想看清藏在表象之下的东西。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清淡淡的,没有多余的热情:“你好,林砚。”

      “你好,陆小姐。”林砚微微欠身,语气礼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因为她是陆枫的女儿,就多出半分刻意的讨好,眼神坦荡,没有闪躲,也没有过分的热络。

      陆晚茉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见多了圈子里冲着陆家名头来的年轻人,要么谄媚讨好,要么故作清高,眼神里的欲望和算计藏都藏不住,无一例外,都是想借着她,攀着父亲的资源往上爬。而眼前的林砚,俊美得过分,一身沉稳的气场,完全不像才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可他的眼神里,没有她最反感的、急功近利的攀附,只有礼貌的疏离,和藏在眼底深处的、极沉的锋芒。

      饭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圆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没有山珍海味,却精致可口。陆枫坐在主位,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两个年轻人身上引,笑着说:“你们俩也算有缘分,一个搞量化模型,一个画插画,看着不搭边,其实都是靠脑子吃饭,都讲究构图和逻辑,应该有不少共同话题。”

      林砚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给陆枫添了茶,语气平稳:“陆叔过奖了,我这点本事,在您面前不值一提。”

      他不接撮合的话茬,既不冷落陆晚茉,也不刻意凑上去,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

      倒是陆晚茉先开了口,抬眼看向他,语气依旧淡淡的,带着点不动声色的试探:“林先生做量化,是不是习惯把所有事情,都拆解成投入和产出的模型来算?毕竟在你们眼里,所有选择,都该有最优解,对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林砚的心底。

      他抬眼,对上陆晚茉的目光,她的眼睛很清,像一汪静水,却能看透人心底的算计。他太清楚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她在试探,他今天坐在这里,到底是冲着陆枫的赏识,还是冲着陆家女婿这个身份,能给他带来的最优解。

      藏在骨子里的野心,在这一刻疯狂叫嚣,可脑海里,却毫无预兆地闪过江荧的脸。闪过玉兰道那个春夜,她踮起脚尖吻他时,抖得厉害的睫毛;闪过图书馆里,她偷偷画他时,泛红的脸颊;闪过无数个深夜,她抱着他,不说一句安慰,却把他所有的疲惫都妥帖接住的温柔。

      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看着陆晚茉,语气平静,字字清晰,没有半分闪躲:“工作上,我习惯算最优解,因为策略容不得半点差错,一步错,满盘皆输。但生活不是模型,不是所有事,都能用投入产出来衡量。”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眼神坦荡:“我今天来,是感谢陆叔一直以来的提携和赏识。在更生,我唯一的目标,是把策略做好,给投资人赚到钱,不辜负陆叔给我的机会。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多余想法。”

      这句话,既给了陆枫面子,也给了陆晚茉最明确的态度——我不是来攀附的,不是来把婚姻当跳板的,我来,是因为前辈的赏识,仅此而已。

      陆晚茉看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三秒,最终微微颔首,没再追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眼底的防备,悄无声息地散了几分。
      陆枫坐在一旁,看着两人的交锋,没说话,只是端着茶杯,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趋炎附势的女婿,而是一个有能力、有底线、拎得清的人,林砚的反应,比他预期的还要好。

      饭局的后半段,气氛松快了不少。陆枫聊起了行业里的事,聊起了当年自己做量化模型的经历,林砚偶尔接话,总能精准地说到点子上,见解独到,逻辑清晰,让陆枫的赏识又多了几分。

      偶尔聊到艺术相关的话题,陆晚茉说起自己在伦敦学插画的经历,说起当代插画的叙事逻辑,林砚也能接上话——他常年看江荧画分镜,听她讲漫画的镜头语言和叙事节奏,耳濡目染,对画面的构图、光影、情绪表达,都有自己的理解,点评的话不多,却句句都戳在点子上,真诚不敷衍,完全不是外行的客套话。

      陆晚茉看他的眼神,渐渐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她原本以为,他只是个眼里只有数字和钱的、冷冰冰的机器,却没想到,他能看懂她画里的情绪,能理解插画里的叙事逻辑,甚至能说出她藏在画里的、没说出口的想法。

      饭局结束,陆枫接了个工作电话,特意让林砚:“晚茉的画室在二楼,她刚回来,画了不少新东西,你帮我去看看,你们年轻人眼光一致,给提点意见。”

      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是给他们创造独处的空间。

      林砚没有推辞,跟着陆晚茉上了二楼。画室很大,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夕阳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满地的画稿和颜料上,空气里混着松节油和炭笔的味道,和出租屋里独属于江荧的小阳台区域,有着惊人相似的气息。

      林砚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墙上贴满了陆晚茉的插画,不是市面上流行的商业风格,笔触锋利,情绪饱满,画的都是城市里的普通人,凌晨的早餐店,深夜的出租车司机,巷子里的修鞋匠,带着极强的人文关怀,和江荧画里的温柔,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却同样动人。

      “画得很好。”林砚站在一幅画前,语气很真诚,“你把普通人的生活,画出了故事感,光影的情绪很足。”

      陆晚茉靠在画架旁,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是今晚她第一次笑,眉眼舒展开,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柔和:“我爸跟我说,你是个满脑子只有算法和收益率的工作狂,没想到,你还懂这些。”

      “以前陪朋友画画,耳濡目染,懂一点皮毛。”林砚的语气很淡,没有多说,却下意识地避开了“女朋友”这三个字。

      陆晚茉挑了挑眉,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了不少:“我爸的心思,你我都清楚。我不绕弯子,我讨厌把婚姻当成阶层跃升的工具,讨厌目的性太强的关系,我要的是真诚,是尊重,是不被算计的感情,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缺。”

      她看着林砚,眼神坦荡:“你很优秀,我爸很看好你,我对你也不反感。但我必须跟你说清楚,如果你是冲着陆家的资源来的,那我们到此为止,我不会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但如果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朋友,那我们可以慢慢认识。”

      林砚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他太清楚,只要他往前一步,接住陆枫递过来的橄榄枝,和陆晚茉走下去,他想要的一切,都会唾手可得——更生的核心合伙人位置,掌控百亿级别的资金,站在行业的金字塔尖,彻底摆脱原生家境的桎梏,完成他追逐了半辈子的阶层跃升。

      这是他熬了无数个通宵,拼了命想要的东西。

      可他也清楚,往前一步的代价,是那个从春日里走来,陪了他整整五年的姑娘。是那个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毫无保留地信任他、爱着他的江荧;是那个把他们的故事画进漫画里,想和他走到春日尽头的江荧。

      指尖微微收紧,他沉默了几秒,最终抬眼,看着陆晚茉,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陆小姐,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尊重你的想法,也敬佩陆叔的为人。工作上,我会用业绩回报陆叔的赏识,不会让他失望。私下里,我们可以做朋友,没有任何算计,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目的。”

      没有讨好,没有承诺,没有急着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依旧是他一贯的分寸感,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陆晚茉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点了点头,伸出手:“好,那重新认识一下,我是陆晚茉,学插画的。”

      林砚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指尖,一触即分,礼貌克制:“林砚,做量化的。”

      晚上九点半,林砚离开了陆家。

      司机开车行驶在回城的路上,窗外的霓虹一盏盏向后退去,陆家的桂花香早已散了,可饭桌上的对话,陆枫眼里的赏识,陆晚茉坦荡的目光,还有江荧发来的那条消息,在他脑子里反复拉扯,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心口发闷。

      他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指尖捏了捏眉心。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江荧发来的,没有催他,只是发了一张照片:保温锅里的汤,旁边摆着两双筷子,还有一张小小的便签,画着一个等他回家的小人。

      林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点开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只发了一个字:【好】。

      车窗外,晋市的繁华铺展在眼前,锦岸的摩天大楼直插天际,顶层的灯光亮如白昼,那是他梦寐以求的高度。可他心里清楚,那片繁华里,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的。

      真正为他留灯的人,在那个满是颜料香气的小屋里,在那个从春日开始的、不掺任何算计的温柔里。

      他闭了闭眼,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这场赴宴,他拿到了通往顶层的入场券,却也把自己推到了人生的岔路口。一边是他追逐了半辈子的野心和阶层,一边是他藏在心底的、唯一的春日。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最优解,产生了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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