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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新年旧趣 新年旧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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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的江南临水小镇,被年关的热闹揉得暖融融的。
青石板路被前一夜的细雨润得发亮,两侧的屋檐下挂满了腌得油亮的咸鱼腊肉,风一吹就轻轻晃荡,混着巷口炸丸子的菜籽油香、写春联的墨香、街边炒货摊的焦糖香,把整个小镇都浸在了烟火气里。提着年货的街坊邻里笑着打招呼,小孩子攥着摔炮在巷子里跑,远远就能听见噼里啪啦的轻响,连河面上摇橹的船家,都哼着当地的年谣,调子软乎乎的,裹着化不开的年味。
江荧攥着林砚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马尾辫随着脚步晃来晃去,眼里的亮光是晋市的老洋房里从未有过的雀跃。她穿一件红色的牛角扣大衣,脸颊被风吹得粉扑扑的,时不时回头跟林砚念叨:“前面那个巷口,我小时候天天在这买糖糕,刚炸出来的,外酥里糯,甜而不腻,等下买给你吃!”“你看那家小卖部,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在这买了第一本漫画书,被我妈骂了好久。”
林砚跟在她身侧,一手拎着满满当当的年货礼盒,另一只手牢牢牵着她,生怕她在滑溜溜的石板路上摔了。他穿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没穿西装,没打领带,褪去了锦岸基金经理的凌厉与疏离,眉眼间的冷意全散了,只剩下温和的笑意,安安静静地听着她叽叽喳喳,时不时应一声 “好,都听你的”“这样啊......”。
这是他第一次来江荧的老家。
出发前他做足了功课,提前半个月就跟江荧打听好了叔叔阿姨的喜好,给江爸爸带了他喝了半辈子的本地粮食酒,不是市面上贵得离谱的礼盒款,是托人找酒厂订的纯粮原浆;给江妈妈带了晋市老字号的点心和羊绒围巾,颜色是江荧说的、妈妈最喜欢的藏蓝色;连家里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备了合适的伴手礼,每一样都恰到好处,没有过分贵重的奢靡,全是实打实的用心。
就连江荧都笑他,说他比当年准备私募终面还要紧张。他没反驳,只是把准备好的礼物又核对了一遍。他太清楚,这一趟回去,不只是见家长,是要给这个陪了他五年的姑娘,一份踏踏实实的安心,给她的父母一个实实在在的交代。
拐过巷口,就是江荧家的老房子,带一个小小的院子,院门上已经贴好了福字,门敞着,远远就能听见厨房传来的切菜声。江荧刚喊了一声 “爸,妈,我们回来了”,系着围裙的江妈妈就立刻从厨房跑了出来,身后跟着擦着手的江爸爸。
“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江妈妈笑着迎上来,目光先落在江荧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女儿胖了点、气色好,才笑着看向旁边的林砚,眼神里带着点长辈特有的审视,却又藏不住客气的热络,“这就是林砚吧?快进来坐,一路累坏了吧?还带这么多东西,太见外了。”
“叔叔阿姨好,我是林砚。” 林砚微微欠身,把手里的礼物递过去,语气恭敬却不谄媚,沉稳得体,没有半点局促,“麻烦叔叔阿姨等我们了,一点心意,你们别嫌弃。”
江爸爸接过礼物,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说了句 “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目光里的审视却没减。他这辈子就这一个女儿,捧在手心里长大,之前只知道女儿谈了个男朋友,在晋市做金融,谈了五年不肯带回来,他和妻子背地里没少担心,怕女儿遇人不淑,怕她被人骗,怕她一腔真心错付。
可真见了面,心里的顾虑先消了一半。眼前的年轻人,长得一表人才,却没有半点轻浮气,说话做事稳稳妥妥,眼神坦荡,不躲不闪,没有油嘴滑舌的客套,也没有刻意讨好的卑微,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一看就是个靠谱、稳重的孩子。
进了屋,江妈妈忙着给他们倒热水、拿水果,江荧窝在沙发上,跟妈妈念叨着路上的趣事,林砚却没闲着。他扫了一眼客厅,看见墙角的落地灯接触不良,灯罩歪在一边,厨房的吸顶灯一半的灯管不亮了,阳台的晾衣架摇臂也卡了壳,都是老房子常见的小毛病,老两口眼神不好,手脚也不利索,就这么凑合用了很久。
“阿姨,您家有螺丝刀和新的灯管吗?” 林砚放下水杯,笑着开口,“我看厨房的灯坏了,正好我会修,顺手给您弄好。”
江妈妈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哎呀不用不用,哪能让你刚来就干活,快坐着歇会儿,等下让你叔叔弄。”
“没事的阿姨,叔叔眼神不好,登高不方便,我年轻,手脚麻利,几分钟就好。” 林砚说着,已经起身挽起了袖子。江爸爸找来了工具和新灯管,他踩着凳子,先拆了厨房的旧灯管,换了新的,又拆开灯罩,把接触不良的线路重新接好,按下开关,暖黄的灯光瞬间铺满了整个厨房。
前后不过十几分钟,他不仅修好了厨房的灯,连客厅的落地灯、阳台的晾衣架,全都修好了,甚至顺手把厨房松动的橱柜门、卫生间晃悠的水龙头,都一并拧紧加固了。
江妈妈端着洗好的水果出来,看着家里修得妥妥帖帖的东西,再看看林砚额角沾的一点灰尘,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那点仅剩的审视,彻底变成了实打实的满意。她拉着江荧的手,偷偷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这孩子,是个踏实过日子的,手也巧,比你爸强多了。妈放心了。”
晚饭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全是江荧爱吃的家乡菜,也特意做了不辣的、合林砚口味的菜。饭桌上,江爸爸开了林砚带来的酒,拉着他喝了两杯,一开始还只是客气地寒暄,聊着聊着,就问到了工作上的事。
“我听荧荧说,你是做金融的,在晋市上班,忙不忙?” 江爸爸抿了一口酒,语气随意,却藏着试探。他不懂什么量化私募,不懂什么基金经理,只怕这工作不稳定,怕女儿跟着他漂泊吃苦。
林砚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藏着掖着,实实在在地说:“是挺忙的,做投资策略,要盯市场,经常要加班。但收入还算稳定,目前在公司也站稳了脚跟,未来的发展路径也比较清晰。我知道叔叔阿姨最担心的,是荧荧跟着我受委屈,你们放心,我这辈子,肯定会好好对她,不会让她吃苦。”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和荧荧都是普通家庭出来的,知道日子要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过。现在晋市的房价确实高,我暂时还没能给她一套写着她名字的房子,但我已经在攒首付了,最多两年,我一定给她一个安稳的家。结婚的事,我们俩有自己的规划,等我这边再稳一点,一定风风光光地把她娶进门,绝不会让她不明不白地跟着我。”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泛的承诺,每一句都实实在在,掷地有声。
江爸爸看着他真诚的眼神,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随即笑着点了点头,跟他碰了一下杯:“好,有你这句话,叔叔就放心了。我们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对荧荧好,两个人踏踏实实的,比什么都强。”
这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江妈妈不停地给林砚夹菜,嘴里念叨着 “多吃点,看你瘦的”,江爸爸拉着他喝了一杯又一杯,从工作聊到生活,从时政聊到下棋,越聊越投机,到最后,直接拍着他的肩膀,喊他 “小林”,眼里全是满意。
饭后,江荧拉着林砚出去逛小镇消食。
年关的小镇,夜色落下来,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起了红灯笼,暖红的光映在河面上,晃出细碎的光影。街边的年货摊还没收,卖烟花的小贩吆喝着,小孩子举着仙女棒在河边跑,亮闪闪的光映亮了一张张笑脸。
江荧买了两串刚炸好的糖糕,递了一串给林砚,自己咬了一口,甜香瞬间在嘴里化开。她带着他沿着河边走,踩着青石板路,一点点把自己的童年,摊开在他面前。
“你看这个河埠头,我小时候夏天天天在这玩水,我妈总说我野丫头,管都管不住。” 她指着河边的石阶,笑得眉眼弯弯,“还有那边的老槐树,我小时候总在这树上刻字,写我要当漫画家,被看树的老爷爷追着骂。”
“我小学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每天放学,我都不回家,躲在小卖部里看漫画书,看到老板要关门了才跑回去,作业都写不完,第二天被老师罚站。” 她指着不远处的巷口,眼里闪着光,“那时候我就想,以后我一定要画出自己的漫画,让很多很多人看到,没想到,真的做到了。”
林砚安安静静地听着,牵着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指腹上的薄茧,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好像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攥着漫画书,蹲在小卖部的角落里,眼睛亮晶晶的,在心里埋下了一颗关于热爱的种子。就像很多年前的自己,趴在杂货铺的柜台上,就着昏黄的灯光,啃着厚厚的金融书,在心里埋下了一颗关于野心的种子。
“我小时候,我爸妈在老家的镇上开了个小杂货铺。” 林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顺着晚风飘进江荧的耳朵里,“我放学就得去店里帮忙看店,写作业都在柜台上,有人来买东西,就得放下笔去招呼。”
“那时候同学都有零花钱买玩具、买漫画,我没有,我得帮家里看店,攒下来的钱,全买了计算机和金融的书。同学都笑我,说我穷人家的孩子,还想做金融梦,说我异想天开。” 他低头看着江荧,笑了笑,眼底没有自卑,只有释然,“那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赚很多很多钱,一定要走出去,不要再让我爸妈为了几百块钱低声下气,不要再被人看不起。”
江荧停下脚步,转身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小声说:“你做到了,林砚,你超厉害的。”
“嗯,做到了。” 林砚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但我最幸运的,不是做到了这些,是在那个春天,遇见了你。”
他见过了晋市的繁华,见过了资本的博弈,见过了太多趋炎附势的嘴脸,可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能卸下所有的防备,不用步步为营,不用算尽得失,不用伪装成无坚不摧的样子。只有在她这里,他才能做回那个普通的、会紧张、会不安、会有软肋的林砚。
江荧抬头,笑着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像当年玉兰道那个春夜一样,青涩又温柔。她拉着他去买了一把仙女棒,点燃的瞬间,亮闪闪的星火炸开,映亮了两个人的笑脸。
河边的风带着年味,远处的街坊邻居笑着打招呼,看见他们俩,都笑着问江荧:“荧荧,这是你男朋友啊?一表人才的,真好!”
江荧笑着点头,大大方方地握紧了林砚的手,再也不用像在晋市那样,躲躲闪闪,怕被人看见。
回去的路上,遇见了隔壁的张阿姨,拉着江妈妈唠嗑,看见他们俩,笑着说:“老江家的女婿,长得真俊,看着就稳重,荧荧好福气啊!”
江妈妈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眼里的骄傲却藏都藏不住。晚上临睡前,她又拉着江荧,偷偷塞给她一个红封包,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小声说:“这里面是我和你爸给你们攒的,晋市买房首付贵,我们帮不上大忙,好歹能添一点。林砚是个好孩子,妈不催你们结婚,你们慢慢来,只要你们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江荧捏着那个红封包,眼眶瞬间红了,扑进妈妈怀里,撒了好一会儿娇。
而客厅里,江爸爸正拉着林砚下棋,棋盘上的棋子落得七七八八,林砚输了半子。江爸爸笑着放下棋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棋品见人品,不骄不躁,有分寸,不错。荧荧从小就心软,内向,没吃过什么苦,以后,就拜托你多照顾她了。”
“叔叔您放心,我会的。” 林砚微微颔首,语气郑重。
窗外的红灯笼还亮着,小镇的热闹还没散,偶尔传来几声小孩子放鞭炮的轻响。屋子里暖融融的,两个怀揣着梦想从小镇和小城走出去的年轻人,终于把彼此的童年,把彼此的来路,都妥帖地拼在了一起。
从亦明大学玉兰道的那个春夜,到江南小镇腊月里的这个暖冬,他们走过了五年的路,终于得到了家人的认可,终于把藏在无人角落里的恋爱,摊开在了阳光下。
春日未尽,年味正浓,他们的故事,还有很长很长的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