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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命定之人 清晨六点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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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十五分,阳光还没来得及钻进窗帘的缝隙,谢皎就已经醒了。
这是他雷打不动的生物钟。
清晨时分,阴退阳进,卦象最灵。
谢皎从他那张两万八的乳胶床上坐起来,头发蓬松得像只炸毛的布偶猫。他眯着那双漂亮的眼睛,赤脚踩在温热的实木地板上,踩着猫步走到书房,从博古架上取下一个紫檀木匣。
匣子里是三枚铜钱。
开元通宝,师门传下来的,包浆温润,比他爷爷的爷爷年纪还大。
他把铜钱在掌心合拢,闭眼,深呼吸三次。
第一卦。
问的是——今天,那个命定之人,会不会出现?
铜钱落于桌面,叮当脆响。
谢皎睁开眼,瞳孔微缩。
“乾上艮下,天山遁……遁卦。”
他的指尖微微发凉。
遁者,退也,避也。卦象显示阴爻渐进,阳爻消退,有退避之象。这是明明白白告诉他——那个他躲了整整三年的人,今天要来了。
他的卦从来不会错——谢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十九岁那年出师,师父把铜钱交到他手里的时候,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他至今想起来都牙酸的话:
“皎皎,你二十一岁那年,会遇见一个人。这个人是你命里的劫,也是你命里的缘。你会……心甘情愿地跟着他,为他赴汤蹈火,做小伏低。这是你的天命,躲不掉的。”
谢皎当时差点把铜钱摔地上。
做小伏低?
他谢皎?谢家独子?从小被四个保姆轮流伺候、吃车厘子都要人剥皮的主儿?让他给人当舔狗?
他当场就把“我不信”三个字写在了脸上。
师父只是笑了笑,说:“你可以自己算。”
于是他算了。
算出来,师父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从那以后,谢皎就开始了长达两年的逃亡——不对,是战略性规避。他算了又算,测了又测,把每一个可能遇到那个人的时间节点都标记出来,然后精准地避开。
他成功躲到了二十岁。
现在他二十一了。
谢皎深吸一口气,把铜钱拢回来,掌心出汗。
第二卦——如果今天他出门,会怎样?
铜钱再次落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弹起来。
“血光之灾?!”
桌面上,卦象凶得明明白白。出门不仅会遇到那个命定之人,还会见血。
谢皎的脸唰地白了。
他摸了摸自己这张价值连城的脸——从小被夸到大,皮肤白净,五官清秀,下颌线流畅得像用尺子量过。这张脸要是破了相……
他打了个哆嗦。
第三卦。
问的是——如果今天他不出门,会不会遇到那个命定之人?
铜钱第三次落下。
谢皎盯着卦象看了足足三十秒,然后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卦象显示:不出门,同样会遇到。
他绝望了。
遁卦在前,血光在后,无论出门还是不出门,那个命定之人都会在今天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卦象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像一张收拢的网,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谢皎趴在书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发出了一声凄凄惨惨的哀嚎。
“老天爷……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哀嚎了大约三分钟,然后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迸发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不对。
他还有一条路。
如果他在家里装死呢?
装作家里没有人。窗帘拉死,灯不开,门不响,手机静音。任何人敲门都不应,任何人打电话都不接。外卖不点,快递不收,整个房子像一间空置的样板间。
这样,就算那个命定之人来了——他总不能破门而入吧?
除非他是入室抢劫的劫匪。
谢皎想了想自己住的小区:高档住宅,24小时保安巡逻,单元门禁人脸识别,电梯刷卡到层。劫匪想进来,得先过五关斩六将。
他安心了。
“对,”谢皎握紧拳头,对着空气点了点头,“只要我够怂,天命之人就追不上我。”
他从冰箱里翻出了一盒蓝莓、半颗没吃完的蜜瓜、两根黄瓜和一罐酸奶,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像在布置最后的晚餐。
然后他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
客厅、卧室、书房、厨房、卫生间,一处不漏。整间公寓陷入了一种修道院式的幽暗,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在寂静中回荡。
谢皎抱着他的iPad和一袋充电宝,钻进了卧室的床底下。
床底下的空间提前清理过的——他早就计划好了,如果有一天天命真的追上门来,他就躲在这里。地毯铺好了,靠垫摆好了,甚至连零食都藏了几包。
他把iPad亮度调到最低,戴上降噪耳机,打开了某个修仙动画。
“只要熬过今天,”他含着一颗蓝莓,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就还有机会。明天我再算一卦,看看能不能继续躲……”
动画播放了大约四十分钟,他就看不下去了。
不是动画不好看,是他太饿了。
那点水果根本不顶事。他平时一天要吃三顿正餐,外加下午茶和宵夜。可现在为了装死,他不敢出门,也不敢点外卖。
他又啃了两根黄瓜,喝了半罐酸奶,肚子里咕噜咕噜叫得像在开音乐会。
“忍一忍,”谢皎对自己说,“忍到天黑就安全了。”
他把耳机音量调大,试图用动画片转移注意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上午变成了中午,中午变成了下午。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像一只慵懒的猫。
谢皎的腿麻了。
他小心翼翼地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靠垫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183的个子塞在床底下其实有点勉强,他的脚后跟时不时会露出去,每次都要缩回来。
他开始后悔了。
早知道就不躲了。管他什么命定之人,管他什么做小伏低,大不了见一面就走。总好过像现在这样,像一只受惊的仓鼠一样缩在床底下,饿得前胸贴后背。
但转念一想——不行。
如果他见了那个人,万一真的像师父说的那样,当场变成舔狗怎么办?
谢皎想象了一下自己对着某个男人点头哈腰、端茶倒水的样子,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行不行不行,”他疯狂摇头,“我谢皎这辈子只有被人伺候的份,没有伺候别人的命。打死也不见。”
下午四点十七分。
门铃响了。
谢皎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手指头都不敢动。
门铃又响了三次,每次间隔大约十秒。
然后是敲门声。
“咚咚咚。”三下,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感。
“你好,物业的,麻烦开一下门。”
谢皎在心里冷笑。物业?物业的人从来不敲门,他们只会在微信群里发通知。而且这个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磁性——听起来就不像搞物业的。
他没动。
敲门声停了。
谢皎松了一口气,以为对方走了。但紧接着,他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雷队,要不要通知开锁公司?”
雷队?
谢皎的瞳孔微微放大。什么人会被称为“雷队”?队——队长?什么队的队长?
一个不祥的预感像冷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不用。”第一个声音说,低沉的,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紧的压迫感,“直接破。”
谢皎还没来得及理解这个“破”字是什么意思,就听见一声巨响——整个门框都在震动,金属变形的声音尖锐地刺进耳朵里,然后是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的沉闷撞击声。
门被踹开了。
谢皎的脑子一片空白。
脚步声从玄关传进来,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他们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雷队,客厅没人。”
“厨房没人。”
“卫生间没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朝着卧室的方向来了。
谢皎缩在床底下,双手死死地捂住嘴巴,指甲几乎陷进了脸颊的肉里。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卧室也没……”
那个声音突然停住了。
谢皎看见一双黑色的作战靴停在了床边,离他的脸不到半米。
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床单被猛地掀开。
一束强光手电筒的光直直地照在谢皎脸上,他被晃得眯起了眼睛,本能地抬起手挡住脸,整个人像一只被从窝里拎出来的猫,惊恐而无措。
他看见了一个人。
确切地说,他看见了一张脸。
手电筒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那个人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油画。剑眉斜飞入鬓,眉骨高耸,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鼻梁笔直,嘴唇微抿,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裁。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格外明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冷冽而锐利。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胸口别着一枚警徽,肩宽得几乎要把门框填满。
谢皎的脑子“嗡”了一声。
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从未体验过的、像被电流从头顶贯穿到脚底的感觉。
这个人——好——帅。
这两个字在谢皎的脑海里炸开,像一颗烟花,把所有的恐惧和惊慌都炸得粉碎。
他看见那个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落在他蜷缩的身体上,最后定格在他手里攥着的iPad和散落一地的零食包装袋上。
空气再次凝固。
谢皎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被靠垫压出了一道红印,嘴角还沾着一颗蓝莓的汁水,整个人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土拨鼠,可怜巴巴地缩在床底下。
而这个人——这个帅得不像话的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有问题”四个大字。
谢皎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随即,他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完蛋了。
他完蛋了。
这个人就是他算出来的那个命定之人。不用再起卦,不用再推演,他的身体比卦象更诚实——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耳尖发烫,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软。
这就是他躲了两年的人。
这就是他命中注定的……要舔的人。
谢皎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绝望感笼罩着他。他躲了两年啊!两年!他算了多少卦,避开了多少个可能相遇的节点,费了多少心思,吃了多少苦——结果呢?结果他像一只鸵鸟一样躲在床底下,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出来,在最狼狈、最丢人、最不堪的时刻,以这种方式见到了这个人。
老天爷你是不是在玩我?!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毯上,谢皎咬住下嘴唇,拼命忍住,但完全忍不住。他哭起来的样子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淌,鼻尖红红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那个警察——雷屹川——低头看着他,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困惑。
他当警察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嫌疑人。有凶神恶煞的,有装疯卖傻的,有沉默寡言的,有痛哭流涕求饶的。但像眼前这个——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孩,缩在床底下,周围堆着薯片袋和酸奶盒,看见警察第一反应不是逃跑不是反抗不是求饶,而是哭。
无声地,委屈地,像被人抢了糖的小孩一样哭。
雷屹川沉默了三秒钟。
“出来。”他说,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谢皎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腿麻了,动不了。
雷屹川皱了皱眉,弯腰伸出手来。
谢皎看着那只伸向他的手——指节分明,掌心宽厚,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呆住了。
这只手,他在梦里见过。
不是具体的形状,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只要握住就再也放不开”的感觉。
他不能握。
握了就完了。
谢皎拼命地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后脑勺“咚”地撞在了床板上。
“嘶——”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眼泪掉得更凶了。
雷屹川:“……”
他身后的两个同事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声说:“雷队,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雷屹川没理他,再次伸出手,这次直接抓住了谢皎的手腕。
谢皎感觉自己的手腕像被一只铁钳箍住了——力道大得惊人,但又精准地控制在不弄疼他的范围内。这个人对力量的控制简直到了变态的程度。
他被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整个人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软绵绵地瘫坐在地毯上,靠着床沿,仰头看着面前这个居高临下的男人。
近距离看更好看。
完了完了完了。
谢皎的心跳快得像打鼓,耳尖红得能滴血,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又热又软又无力。他拼命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看,不要心动,你是要躲他的,你不能当舔狗,你是谢家的小少爷,你是被人伺候的命——
但他的眼睛完全不听使唤。
他盯着雷屹川的喉结看了三秒,又移到他锁骨的位置,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耳朵更红了。
雷屹川完全没注意到这些。
他蹲下来,和谢皎平视,目光冷静得像在做笔录。
“叫什么名字?”
谢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谢……谢皎。”
“住在这里?”
点头。
“今天为什么不开门?”
谢皎的脑子飞速运转。他能说什么?说我在躲一个命中注定的人?说算了一卦发现今天会遇到你所以装死?
他要是敢这么说,这个人大概会直接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我……我没听到。”谢皎说,声音又轻又哑,还带着哭腔。
雷屹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散落在床底下的零食和iPad,以及床头柜上那盘吃了一半的水果。
“没听到?”雷屹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告,“门铃响了四次,敲门敲了两轮,最后我们破门而入的声音,整栋楼都听到了。你说你没听到?”
谢皎:“……”
他的谎言像纸一样被戳穿了。
雷屹川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这栋楼今天发生了一起命案,”他说,声音不紧不慢,“凶手目前还没有离开这栋楼。我们正在逐户排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谢皎的脸上。
“而你,大白天的,把所有窗帘拉死,躲在床底下,不开门不应答——这正常吗?”
谢皎的脸色变得煞白。
命案?这栋楼?
他猛地想起来——他今天早上只算了三卦,算的都是自己和命定之人的事,根本没有算这栋楼会发生什么。他的师门传承讲究“不问不占”,他只关心自己的事,自然就不会算出别人的命。
但他现在的问题是——一个正常人在听说自己住的楼里发生了命案之后,反应不应该是害怕、惊讶、或者急切地想要了解情况吗?
谢皎低头看了看自己:蜷缩的姿势,哭红的眼睛,散落一地的零食,床底下的靠垫和iPad。
他看起来确实像有鬼。
“不是我!”谢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慌,“我没有杀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我就是……”
他“就是”了半天,也没“就是”出个所以然来。
他能说什么?说我是因为怕见你才躲起来的?可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谁会信我?
雷屹川看着他,面无表情。
“带走。”他说。
两个同事走过来,一左一右地把谢皎从地上架了起来。
谢皎的腿还是软的,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两个警察的手臂上被拖出去的。他经过雷屹川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种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让人想靠近的。
他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然后他听见自己用一种又怂又委屈的声音说了一句:
“我真的没有杀人……”
声音小得像在撒娇。
雷屹川低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角度,谢皎的睫毛还湿着,鼻尖红红的,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无辜。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被人拎着后颈提了起来。
雷屹川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是不是清白的,审过才知道。”他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谢皎坐在金属椅子上,手铐已经取掉了——雷屹川在路上的时候就让人给他取了,说“一个躲在床底下吃薯片的人能有什么危险”。
但谢皎还是觉得不舒服。
椅子太硬,灯光太亮,空气太冷。他好饿,想吃东西,想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皱巴巴的白色T恤,一条灰色家居裤,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拖鞋上还印着两只卡通柴犬。
他穿着这身行头被带进了警察局。
谢皎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太丢人了。这辈子最丢人的一天,没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