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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锅里的 ...

  •   锅里的饭盛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宁无佐端着两盘菜走出厨房,穿过院子,上了二楼的小餐厅。这栋房子的格局是宁建设年轻时候亲自定的,一楼是厨房、储藏室和一间后来改成洗衣房的浴室,二楼是餐厅、客厅和大母的房间,三楼是宁无佐和宁临的房间,还有一间宁波平的卧室。四代人在同一栋楼里生活,各有各的楼层,吃饭的时候聚到一处。

      宁建设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七十三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贴在头皮上,像一层薄薄的雪。她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对襟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副碗筷,她正在用一块湿布擦筷子,擦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擦。

      “大母。”宁无佐把菜放在桌上。

      宁建设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她的话一向不多。宁无佐小时候曾经觉得大母不喜欢自己,后来才慢慢明白,宁建设对谁都这样。不是冷淡,是把话省下来用在了别的地方。

      宁波平端着另外两盘菜上了楼,后面跟着宁临。宁临换了家居服,头发也重新扎过了,脸上还带着一点洗脸后的水汽。她在宁建设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开始夹菜。

      “洗手了没有?”宁波平问。

      “洗了。”宁临把一块肉塞进嘴里,声音含混。

      宁波平没有再说什么,坐了下来。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各坐一边。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子里那盏感应灯亮了起来,把凌霄花的影子投在院墙上,风吹过的时候影子就晃。

      吃了一会儿,宁建设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汤。她喝汤的时候没有声音,碗端得很平。

      “今天驻守处来人了?”她问。

      宁无佐筷子停了一下。宁建设退休已经快十年了,但她对驻守处的事情一直保持着某种若有若无的关注。不是打听,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接收——像收音机一直开着,什么信号进来就收什么。

      “海川那边过来的。追一个目标。”宁无佐说。

      “抓住了?”

      “抓住了。在检查站。”

      宁建设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她没有问是什么目标、什么级别、有没有危险。她在档案馆干了一辈子,经手过无数份事件记录,见过太多被归了档的麻烦事。有些事情值得问,有些事情问完了也不会让饭更香。

      宁临扒着饭,眼睛在宁无佐和宁建设之间转了一下,但没有插话。

      宁波平夹了一筷子青椒放到宁临碗里。“别光吃肉。”

      宁临皱了一下眉,但还是把青椒吃了。

      吃完饭,宁波平收拾碗筷,宁临回房间写作业,宁建设下楼去院子里乘凉。宁无佐在餐桌前多坐了一会儿,听着楼上楼下各种声响——宁波平在厨房洗碗的水声,宁临在楼上走来走去的脚步声,院子里宁建设拖那把旧竹椅的声音。

      她拿出手机,给季澜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海川来人之前,我要和她谈一次。”

      过了大概三分钟,季澜回了:“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

      “行。我在驻守处。”

      宁无佐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凌霄花影子还在晃。

      她站起来,下了楼。宁建设坐在院子里那把竹椅上,面前摆着一杯凉茶。老太太的坐姿很端正,背不靠椅背,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还在办公室里坐着。

      宁无佐从屋里搬了张小板凳,在宁建设旁边坐下来。院子不大,头顶是一块被楼房围起来的方形天空,能看见几颗星星。巷子外面偶尔有电动车经过的声音,还有邻居家看电视的隐约声响。

      “大母。”宁无佐叫了一声。

      宁建设没有转头,还是看着院子墙上那些凌霄花。

      “你今天不太对。”宁建设说。语气不是疑问。

      宁无佐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她觉得自己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今天抓住的那个人,她跟我说了一些话。”

      “你妈跟我说了。”

      宁无佐并不意外。宁波平和宁建设之间的信息流通一向比她想象的要快。她们母子俩有时候在厨房里说的话,比在餐桌上说的多得多。

      “她说咱家血脉里带着异能。”宁无佐说,“从你开始,传给我妈,我妈传给我,我传给临临。”

      宁建设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茶杯是老式的搪瓷缸子,白底红字,上面印着“青岐市档案馆”几个字,字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

      “她怎么知道的?”

      “她的能力。能看见人与人之间的线。”

      宁建设把搪瓷缸子放回地上。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在档案馆干了三十四年。”宁建设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什么地方仔细捡起来的,“经手的档案材料,我自己都数不清。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异能者的登记记录。早些年登记制度不完善,很多记录就是一张纸,写上名字、年龄、能力描述,盖个章,归档。”

      她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些记录里,有些人的能力描述写得很清楚,有些写得很模糊。模糊的那些,不是登记的人不认真,是当事人自己也说不清楚。能力这东西,有的像手,伸出去就能用。有的像耳朵,得安静下来才听得见。还有的,像埋在土里的种子,一辈子都没发芽。”

      宁无佐听着。

      “我年轻的时候,”宁建设说,“有一段时间老做同一个梦。梦见我在一条河边站着,河对岸有人在跟我说话。我听不清她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在叫我过去。每次我想过河,水就涨起来。”

      她转过头,看着宁无佐。院子里感应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后来不做那个梦了。日子照样过。”

      “你觉得那是能力?”宁无佐问。

      “不知道。”宁建设说,“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那条河真的存在,你过了河。”

      宁无佐没有说话。

      “你说那个人讲,你身上被别人的颜色盖住了。”宁建设把目光移回凌霄花上,“我在档案馆见过一种档案修复的方法。有些老档案,纸被虫蛀了,字迹洇了,修复的人会拿很薄的皮纸托在后面,把破的地方补上。补完了之后,原件还是原件,但背后多了一层。看的人不知道,只有修的人知道。”

      她顿了顿。

      “你复制别人的能力,就像在你自己背后托了一层又一层的皮纸。那些颜色是别人的,但托住它们的底子,是你自己的。”

      巷子外面又过去一辆电动车,车灯的光从院门的缝隙里扫进来,在墙上划了一道,消失了。

      宁无佐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

      “大母,你希望临临觉醒吗?”

      宁建设想了很久。久到宁无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希望她有的选。”宁建设最后说,“有,可以选要不要用。没有,也可以选怎么过。你妈没得选,她就没有。我可能有过,但我选了不过河。你呢,你过了河,然后选了一个地方待下来。”

      她拿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凉茶。

      “选得挺好的。”

      宁无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宁建设喝完凉茶就上楼睡觉了,脚步很稳,在楼梯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宁波平洗完碗也上了楼,经过院子的时候看了宁无佐一眼,没说话,把厨房的灯关了。

      院子里只剩下感应灯的光和凌霄花的影子。宁无佐坐在小板凳上,听见三楼宁临的房间里有音乐声传出来,声音很小,是那种年轻女孩子会听的歌,旋律简单,歌词听不清。

      她想起宁临今天在车上问的那句话。

      你打得过吗?“打得过吗”。不是“危不危险”,不是“会不会受伤”,是“打得过吗”。在宁临的认知里,她母亲是一个可以“打”的人。不是多厉害,但可以打。

      这个认知是从哪里来的,宁无佐不太确定。她从来没有在宁临面前展示过自己的能力。青岐市这些年处理的事件,大部分不需要动真格,需要动真格的那几次,宁临都不在场。但宁临就是知道。孩子对母亲有一种奇异的感知能力,像蝙蝠的回声定位,不需要看见全貌,就能描出轮廓。

      宁无佐站起来,把小板凳放回屋里,上了楼。

      三楼走廊很短,两扇门面对面。左边是宁无佐的房间,右边是宁临的。宁波平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宁无佐经过宁临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音乐声从里面流出来。她没有推门,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文件夹,墙角立着一个落地镜。镜子是驻守处配发的,镜面经过特殊处理,可以在她使用复制能力的时候显示能量的流转状态。她很少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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