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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宁无佐 ...

  •   宁无佐没有动。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编织者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东西。不是窥-探,不是怜悯,更像是一个人在看一幅画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一处自己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你的能力,是从你大母那里来的。”编织者说,“但你大母没有觉醒。她只是带着那条线,传给了你母亲,你母亲也没有觉醒,然后传给了你。你觉醒了。然后你把它传给了你女儿。你女儿还没有觉醒,但那根线在她身上,我看得见。”

      值班室里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季澜的声波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宁无佐坐在椅子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一下。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觉得你很厉害?”宁无佐说。声音不大。

      编织者把糖咬碎了。咔嚓一声。

      “不是。”她说,“我是想让你知道,你身上带着的东西,比你以为的要重。”

      她抬起手,指了指宁无佐的胸口。

      “你复制过很多人的能力。每一次复制,都会在你自己的线上留下一点痕迹。那些痕迹不深,但很多。我看见你的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别人的颜色。那些颜色叠在一起,把你自己的颜色盖住了。”

      宁无佐没有说话。

      编织者把碎糖咽下去,然后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说完了。”她说,“要带走就带走吧。”

      宁无佐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季澜跟上来,和她并排走着。

      “她说的那些,”季澜开口,“关于你的能力——”

      “先处理眼下的事。”宁无佐打断了她。

      季澜没有再问。

      宁无佐走进另一间值班室,看见周恬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老范给她倒的热水。老范站在窗边,看见宁无佐进来,朝她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没问出什么。

      宁无佐在周恬面前蹲下来。姑娘的眼睛是褐色的,瞳仁很大,看上去确实像刚睡醒不久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

      “周恬。”

      “哪里人?”

      “莲池县。”

      “在海川读什么学校?”

      “海川职业技术学校。学烹饪的。”

      宁无佐点了点头。莲池县确实在青岐和海川之间。海川职业技术学校也是真实存在的地方。这姑娘说的话暂时没有漏洞。

      “那个老太太,你在哪里让她上车的?”

      “海川客运站外面。我在那边举牌子找拼车回莲池。她说她也要往西北走,可以捎我一段。不要钱。”

      “你认识她吗?之前见过没有?”

      周恬摇头。

      “路上她跟你说过什么?”

      周恬想了想。“没说什么特别的。问了我在学校的情况,学什么专业,家里有什么人,我告诉她我妈在莲池县城开理发店,我姥退休了。”

      宁无佐看着她。姑娘的表情很自然,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看着人,不像是在背词。

      “你在车上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头晕?或者忽然想起什么事情?”

      周恬又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有。就是困。我本来就容易晕车,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到检查站了。”

      宁无佐站起来,走到老范身边,低声说:“给她做个基础的心理评估。如果没问题,让她联系家里来接。费用驻守处出。”

      老范点了点头。

      宁无佐走出值班室的时候,季澜正靠在走廊的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那个姑娘没问题?”季澜问。

      “目前看不出问题。让心理评估确认一下。没问题就放了。”

      “编织者那边呢?”

      宁无佐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

      “你先带她回驻守处。我给省里打电话。”

      季澜放下手臂,站直了身体。“你不一起回去?”

      “我要去接女儿放学。”宁无佐说。

      季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但很快就被别的什么取代了。她点了点头。

      “行。”

      宁无佐走出检查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发暗了。青岐山方向的天空染着一层薄薄的橘红色,像是谁用手指在画布上抹了一道。

      她上了车,发动,然后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挂挡。

      编织者说的话还在她脑子里。

      ——你大母没有觉醒。你母亲也没有觉醒。你觉醒了。

      ——你把它传给了你女儿。你女儿还没有觉醒。

      ——那些颜色叠在一起,把你自己的颜色盖住了。

      宁无佐把车窗摇下来。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尘土和尾气的味道。不远处的检查站里,老范正在和两个同事说话,手势很大,大概是在描述刚才的事情。更远的地方,青岐山静静立着,山上的电视塔亮起了一颗红色的灯,一明一灭。

      她发动车子,挂挡,驶上了回老城区的路。

      宁临的学校在老城区东南角,青岐市第三中学。宁无佐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聚了一些接孩子的家长,大多是祖母或者母亲,推着电动车或者站在人行道上聊天。

      宁无佐把车停在路边,没有下去。她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三十四岁,眼角有了一些细纹,头发随便扎着,因为下午跑了一趟检查站,碎发从发圈里散出来,贴在脸侧。

      她想起来,自己二十岁的时候,也在这个校门口等过。不是等宁临,是等自己。那时候她刚从省里的集训回来,确认了能力定级,被分配到了青岐市驻守处。她站在校门口,等母亲下班,然后一起去吃饭。那天下着雨,她没打伞,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流进领子里。

      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我要在这里待多久?

      后来她知道了答案。至少十二年。

      放学的铃声响了。校门打开,学生陆续走出来。校服是蓝白相间的,远远看过去像一片移动的水面。宁无佐在人群里找到了宁临。她女儿走路的时候喜欢低着头,书包只背一边的肩带,另一边的带子垂着,晃晃悠悠的。

      宁临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来,把书包往后座一扔。

      “今天怎么开车了?”她问。平时宁无佐都骑电动车接她。

      “下午跑了一趟城外,没来得及换。”

      宁临“哦”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她把手机放下,转头看着窗外。

      车子驶过学校门口那条拥堵的窄路,拐上槐北路。宁无佐开得很慢。老城区的傍晚,路边的小店陆续亮起灯,卖熟食的窗口前排着人,自行车和电动车在汽车之间穿来穿去。

      “妈。”宁临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宁无佐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怎么这么问?”

      宁临没有看她,还是看着窗外。“你平时开车的时候不说话,但今天特别不说话。”

      宁无佐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工作上的事。来了个外面的人,处理起来有点麻烦。”

      “什么样的人?”

      “一个不太好对付的人。”

      宁临把脸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十四岁的女孩子,脸上的轮廓已经开始从孩子往大人过渡了。宁无佐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也长这样。宁波平说她小时候也长这样。

      “你打得过吗?”宁临问。

      宁无佐差点笑出来。不是觉得好笑,而是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用打。”她说,“已经抓到了。”

      “那你还在想什么?”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宁无佐看着前方斑马线上走过的一对母子,小的那个大概五六岁,拉着大的那只手,一边走一边仰头说着什么。

      “我在想,”宁无佐说,“那个人跟我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宁无佐没有回答。红灯变绿了。她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宁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就把头转回去,重新看窗外了。她不是那种会追着问到底的性格。这一点像宁波平。

      车子拐进她们住的那条巷子。巷子不宽,刚好能过一辆车。两边是老式的自建房,有的贴了瓷砖,有的还是水泥墙面。宁无佐家的房子在巷子最里面,三层楼,带一个小院子。院墙上爬着凌霄花,这个季节开得正盛,橘红色的花朵密密地铺了半面墙。

      宁无佐把车停在院门口,和宁临一起下了车。

      院门没锁。推开门,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在晚风里轻轻晃动。一楼的厨房亮着灯,油烟机的声响从窗口传出来,空气里有一股酱油和糖混合的甜咸味道。

      宁临背着书包直接上了楼。宁无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

      宁波平正在炒菜。灶台上摆着切好的青椒和肉-丝,锅里的油嗞嗞响着。她母亲炒菜的时候喜欢用左手拿锅铲,右手扶着锅柄,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宁无佐从小看到大。

      “大母呢?”宁无佐问。

      “在楼上。今天下午说头晕,躺了一会儿。刚才我上去看过,好多了,在看电视。”宁波平把青椒倒进锅里,嗞啦一声,“检查站那边怎么样?”

      “人抓到了。海川那边的人带回去了。”

      “那个姑娘呢?”

      “做了评估,没问题,让她家里来接了。”

      宁波平把肉-丝也倒进去,翻炒了几下。“那个从海川跑过来的呢?关在驻守处?”

      “暂时关在驻守处。明天海川会来人接走。”

      宁波平没有再问。她从来不会追问工作上的细节。不是不关心,是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知道得太清楚。

      宁无佐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母亲炒菜。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油烟机的嗡嗡声,窗外的虫鸣,楼上隐约传来的电视剧对白。这些声音叠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家里每一天的傍晚。

      “妈。”宁无佐说。

      “嗯。”

      “我的能力,是大母传下来的吗?”

      宁波平的手顿了一下。锅铲悬在锅上方,停了两秒,然后继续翻炒。

      “怎么忽然问这个?”

      “今天那个人说的。”

      宁波平把火关小了一点,拿起酱油瓶,往锅里淋了一圈。酱色的液体落在青椒肉-丝上,激起一阵更浓的香气。

      “你大母没觉醒过。”宁波平说,声音很平稳,“我也没觉醒过。家里往上数几代,都没人觉醒过。你是第一个。”

      “那个人说,血脉里带着。没觉醒也带着。”

      宁波平把锅铲放下,盖上锅盖,转过身来。她的围裙上沾着油渍,手上还有切辣椒留下的淡淡辛辣味。她看着宁无佐,目光很平和。

      “带着又怎么样?”宁波平说,“你大母在档案馆干了一辈子,我在驻守处做了十二年后勤。我们都没觉醒,也没耽误什么。你觉醒了,做了你该做的事。临临以后觉醒或者不觉醒,都是她自己的事。”

      锅里的汤汁在锅盖下咕嘟咕嘟地响着。

      “那个人还说了什么?”宁波平问。

      宁无佐想了想。

      “她说我身上的线被别人的颜色盖住了。”

      宁波平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大母要是听见这话,会说她放屁。”

      宁无佐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出来。

      宁波平转过身,掀开锅盖,又拿起锅铲翻了两下。青椒和肉-丝的香气充满了整个厨房。

      “端出去吧。叫你大母和临临下来吃饭。”

      宁无佐从碗柜里拿出四个盘子,开始盛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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