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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宁无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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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无佐回到驻守处的第一天,一切照旧。
周姨的门卫室收音机放着早间新闻。小卢在前台整理报刊。曾姐的人脸识别又失败了三次,最后用密码登的考勤机。老秦在院子里那把很大的黑伞靠在墙边,伞面上还沾着昨天的雨水。宁无佐把从省城带回来的评分标准复印件交给小卢归档,然后上了楼。
办公室的窗台上落了一层灰。她不在的这五天,窗户大概一直关着。宁无佐推开窗,后院的冬青还是那个颜色。青岐山的轮廓在远处安安静静地立着,电视塔的银色尖端在阳光里亮着一点光。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积了十几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是省里发的例行通知,有几封是其她市驻守处的交流函。她一封一封点开看,能回的当场回,需要转的转发给相应的人,不用管的直接归档。处理到第十一封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丁椿的母亲丁凤英来过。
邮件是小卢发的,日期是她走后的第二天。“丁凤英女士来驻守处,询问丁椿的后续安排。已告知负责人出差,预计周六返回。丁女士表示周六下午再来。”宁无佐把邮件看了两遍,然后往下翻。小卢做事很仔细,把当天跟丁凤英的对话做了摘要。丁凤英问了两件事:第一,丁椿最近手热了两次,都按上次教的方法蹲下来把手贴在地上,没有长出东西来。第二,这种情况要持续多久。
小卢的回复很规矩:“负责人回来后会给您答复。”
宁无佐靠在椅背上,想,手热了两次,没有长出青苔,这是好事,说明丁椿对能力的收放正在从无意识外泄转向有意识控制。
十一岁的孩子,第二次、第三次就能压住外泄,控制本能比宁无佐预估的还要好一些。至于持续多久——宁无佐自己十二岁觉醒,发烧发了两天,退烧之后大概有半年时间能力时灵时不灵。有时候想复制的东西复制不出来,有时候不想复制的时候反而自己冒出来。那半年里宁波平每天观察她的状态,从来不多问,只是在宁无佐手抖或者额头烫的时候把一碗绿豆汤放在她面前。绿豆汤不放糖,凉凉的。
三个月到一年,大部分异能者也是这个时间。
丁凤英大概需要一个类似的答案。不是“多久”的精确数字,是一个可以参照的时间刻度。
宁无佐给小卢回了邮件:“请通知丁女士,周六下午我在驻守处。”然后她打开丁椿的记录,在“后续观察”一栏里加了一行字:“第二次、第三次波动均未发生外泄。控制本能正在形成。”
做完这些,她继续处理剩下的邮件。
中午,宁无佐去食堂打饭。青岐驻守处的食堂不大,两张圆桌,一个打菜窗口。今天的菜是红烧豆腐、炒青菜、番茄蛋汤。她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吃了几口,曾姐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了。
曾姐的餐盘里也是红烧豆腐和炒青菜,但她多打了一份米饭。曾姐吃饭的时候喜欢先把菜和饭拌在一起,然后用勺子舀着吃。宁无佐看了十二年,已经习惯了。
“省里的训练场还是老样子?”曾姐问。
“老样子。灯管倒是都换了新的。”
“食堂呢?”
“比咱们的大。菜偏咸。”
曾姐点了点头,把一块豆腐舀起来拌进饭里。“小丁家的那个孩子,她妈上周来的时候,是我接待的。你不在,小卢在前台走不开,我下去跟她说了几句话。”
宁无佐筷子停了一下。
“她坐在一楼大厅的椅子上,坐得很浅。跟上次在你办公室里一样。”曾姐把饭咽下去,“我问她要不要喝水,她说不用。我问她孩子最近怎么样,她说手热了两次。然后她问我一个问题。”
曾姐看着宁无佐。“她问我,驻守处的负责人是不是也是从小就会让地上长出东西来。”
宁无佐把筷子放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我们负责人小时候不会让地上长东西。她会别的。”曾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丁凤英听了之后,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了。走之前说周六下午再来。”
食堂里安静着。另一张桌上,老秦和巡三组的几个人在说考勤机的事,说今天曾姐又识别失败了,机器是不是跟戴眼镜的有仇。曾姐背对着她们,没有回头。
宁无佐把剩下的饭吃完,端着空餐盘站起来。“曾姐。周六下午丁凤英来了,你也在旁边坐着吧。”
曾姐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行。”
下午,宁无佐去了一趟春溪路。
不是去丁椿家。是去五金店。驻守处三楼走廊的窗把手坏了,宁波平说五金店有配件。宁无佐走进五金店的时候,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理货。看见她,老板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
“宁姐。要什么?”
“窗把手。老式铝合金的那种。”
老板从货架上翻出来一个,放在柜台上。宁无佐付了钱,把窗把手装进口袋。正要走,老板叫住了她。
“宁姐。巷子里那孩子的事,谢谢。”
宁无佐转过身。老板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撑着柜台边缘。她的女儿在店门口整理货品,穿着校服,大概是放学回来在帮忙。五金店老板的女儿跟丁椿差不多大。可能同班,可能不同班,但都在春溪路上长大。
“谢什么?”宁无佐问。
老板的手在柜台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天是我先看见她蹲在巷子里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来了,蹲下来跟她说话。后来就好了。”
宁无佐把口袋里的窗把手往里塞了塞。“不是我治好的。是她自己收回去了。”
宁无佐走出五金店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春溪路的下午,修鞋的摊子摆在陶姐早上摆摊的位置。修鞋的女人正给一只布鞋换底,针线在手里翻飞。裁缝铺的老太太坐在门口打盹。药店的玻璃门上贴着新的促销海报。
她往巷子里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开着,窗台上的植物绿绿的。
宁无佐收回目光,往驻守处走。
周六下午,丁凤英来了。
她今天穿的不是那件灰色工作服。是一件深红色的毛衣,袖口还是磨得有些发毛。头发扎起来了,比上次来的时候整齐一些。她坐在一楼会客室的沙发上,曾姐坐在她旁边,面前摆着两杯茶。
宁无佐推门进去的时候,丁凤英站起来。站得很快,膝盖碰了一下茶几,茶杯晃了晃。曾姐伸手扶住了杯子。
“坐。”宁无佐在她们对面坐下来。
丁凤英坐下来。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绞在一起。这是跟上次不一样的地方。
“小卢跟我说了。小椿手热了两次,没有长出东西来。”宁无佐说。
“两次。一次是上周三晚上,在家写作业的时候。她说手热,我就让她去阳台上蹲着。蹲了大概十分钟,好了。第二次是前天,在学校。她说上体育课的时候手忽然热了,她跑到操场边上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同学问她怎么了,她说鞋带松了。”
丁凤英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看着宁无佐。“她自己想的办法。假装系鞋带。”
宁无佐的嘴角动了一下。十一岁。在学校操场上手忽然发热,第一反应是跑到边上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不是慌张,不是哭,是给自己找一个看起来正常的理由。丁椿这个孩子,比宁无佐十一岁的时候聪明。
“她做得很好。”宁无佐说。
丁凤英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动。不是绞,是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拢。“我来是想问,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多久。”
宁无佐把上午在脑子里转过的东西说了出来。“我十二岁的时候觉醒。之后大概有半年时间,能力时灵时不灵。有时候想用用不出来,有时候不想用自己冒出来。半年之后稳定了。”
“通常情况下是三个月到一年。”
丁凤英把“半年”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像含一颗没化开的糖。
“半年里,你母亲怎么做的?”她问。
宁无佐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想了想。“她每天观察我。手抖的时候给我倒绿豆汤。额头发烫的时候让我去院子里站着。从来不问我‘是不是能力又发作了’,看着而已。”
丁凤英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她坐在沙发上,深红色的毛衣在会客室的日光灯下显得有点旧。袖口磨毛的线头翘着,像一小丛干枯的草。
“绿豆汤。”她说,“小椿不爱喝绿豆汤。她爱喝酸梅汤。”
“酸梅汤也行。”
丁凤英点了点头。她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端起茶几上的茶杯。茶是曾姐泡的,大概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
“学校那边,都还好。”她说,“就是小椿的班主任跟我提过,说最近上课的时候她有时候会走神。”
宁无佐想了想。“学校那边先不用管。等她能力稳定了再看,如果稳定之后不影响日常,就不用跟进。如果稳定之后她自己控制不住,再来找我。”
丁凤英点点头,她站起来,膝盖没有碰茶几。曾姐也站起来,把她送到会客室门口。
她走了,会客室的门开着,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曾姐把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酸梅汤。”她说,“我明天去买点乌梅。驻守处的食堂夏天做酸梅汤吧。”
宁无佐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另一杯没有动过的茶。那是给丁凤英倒的第二杯,她一口没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