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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宁无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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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无佐推门进去。宁临没有回头。
“妈。你刚才在院子里跟大母说的话,我听到了一点。”
宁无佐在床沿上坐下来。“听到了什么?”
“电视塔。镇山。还有一个能让东西回到不在状态的老太太。”宁临把椅子转过来,“那个老太太的能力,是不是有点像我的那只猫?”
宁无佐看着她女儿。
“你六岁发烧的时候说的那只猫。在天台上走的。”
宁临把腿盘起来。“我后来想过那只猫。它不是咱家的猫。咱家从来没养过猫。邻居家也没有橘猫。天台上有时候会有野猫经过,但那只猫——我记得很清楚。橘色的,尾巴尖是白的。它从晾衣绳下面走过去的时候,尾巴扫到了你晾的一件白衬衫。衬衫上沾了一点灰。”
宁无佐不记得那件白衬衫了。
“我病好了之后,去天台上看过。晾衣绳下面什么都没有。衬衫上没有灰。地上也没有猫的脚印。”宁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当时以为是自己发烧烧糊涂了。后来每年都想起那只猫一两次。想起它尾巴尖扫过衬衫的样子。”
她六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烧退之后说看见了一只猫在天台上走。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发烧时的幻觉。包括宁无佐。包括宁临自己。
但宁临每年都会想起那只猫一两次。
“你觉得那只猫是真的?”
宁临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我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但我知道我看见它了。它的尾巴扫到了衬衫。衬衫上沾了灰。然后灰不见了。猫也不见了。”
房间里安静着。窗外的天台黑着,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宁无佐把手放在宁临的膝盖上。女儿的手指凉凉的。
“临临。你大母刚才说的那个老太太,她的能力是‘让物件回到它不在的状态’。如果那只猫本来就是不在的,你让它存在了一小会儿,然后又回到了不在的状态——”
宁临把母亲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看着宁无佐的掌心,好像在看上面有没有长出青苔。
“那我跟丁椿是一样的。”
宁无佐握住了女儿的手。
“可能。”
宁临把手抽出来,重新盘好腿。她的表情不是害怕。是宁无佐在省里集训时见过的那种表情——一个人面对一道很难的题目,不打算放弃,只是在想从哪里开始解。
“妈。丁椿的妈妈怕她被带走。你怕吗?”
宁无佐看着宁临,问她怕不怕。
“不怕。”宁无佐说。
宁临点了点头。好像这个回答让她确认了某件事。
“那我们就别让她被带走。也别让我被带走。也别让任何青岐的孩子被带走。”
宁无佐坐在床沿上。窗外的天台黑着。晾衣绳上的衣服在风里晃动。青岐山上的红色灯一明一灭。
“好。”她说。
————
宁无佐在周四上午接到了省里的通知。
通知是邮件发来的,标题很标准——“关于抽调人员参加省英雌等级复核评审工作的通知”。正文说省里今年的英雌等级复核增加了实战评估环节,需要从各市驻守处抽调有经验的人员担任评审员,青岐这边抽一个人,为期五天。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作为评审员去省里待五天,给别人打分。
这不是第一次。前年抽过定阳的人,去年抽过莲池的,今年轮到青岐了。省里的逻辑很简单——各市驻守处轮流出人,既解决了评审人手不足的问题,又算是给基层人员的一种认可。能被抽去当评审的,至少说明省里觉得你够格评价别人。
够格。宁无佐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觉得有点好笑。
她把邮件往下拉,附件里是评审工作安排和评分标准。评分标准写得密密麻麻,每一项能力指标都拆成了五六条细目,每条细目对应一个分数区间。她看了几页就看不下去了。不是因为复杂,是因为她太熟悉这套东西了——她每年被这套标准评分,现在轮到她把同样的尺子量到别人身上。
宁无佐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冬青在秋末的阳光里安静地绿着。
去省里五天。驻守处的事要安排。巡逻排班要提前做出来。宁临的晚饭有宁波平在,不用她操心。桂花糕上次买的吃完了,走之前可以再带一盒回来。大母的搪瓷缸子还没换,省城车站旁边有家杂货铺,也许能买到一样的。
她把邮件转发给宁波平,附了一句:“省里抽我去当评审。五天。下周走。”
宁波平回得很快:“知道了。”
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说“注意安全”。宁无佐看着“知道了”三个字,觉得这就是她母亲表达“我会把家里的事处理好”的方式。
下午,宁无佐去了一趟训练场。
驻守处四楼的训练场不大,半个篮球场的面积,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缓冲垫,墙上嵌着几块能力测试用的合金靶板。角落里堆着一些训练器材——配重块、反应球、几根不同材质的标靶杆。天花板的灯管有两根坏了,还没换,所以场地一半亮一半暗。
她不是来训练的。她是来想事情的。
宁无佐走到场地中-央,在缓冲垫上坐下来。深灰色的垫子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毛,某些地方留着能力灼烧过的痕迹——焦黄-色的、深浅不一的斑点。她认得其中几块。那块深褐色的,是前年一个能操控热量的英雌来交流时留下的。那几道浅灰色的划痕,是她自己用复制来的风刃切标靶杆时偏了准头。
她坐在这些痕迹中间,把腿盘起来。
去省里当评审,每天面对十几个来参加复核的英雌,看她们展示能力,在评分表上逐项打分。能力强度。控制精度,实战应用,稳定性,每一项下面再拆成更细的条目。
她自己每年也经历这个。
坐在省城训练场的等候区里,听着前面一个人的能力释放声从墙那边传过来,判断那是什么类型、什么强度、自己能不能复制。轮到她的时候走进去,面对三个评审员,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能力展示和实战模拟。然后拿到一张评分表,上面写着各项分数和总评。良好。每年都是良好。
现在她要坐到评审席上去了。
宁无佐把手掌贴在身侧的缓冲垫上。垫子凉凉的,表面的纹路被磨得很光滑。她调动了一下能力,很轻,像试水温那样。镜的能量从深处浮上来,沿着手臂流到掌心。垫子上她手掌贴着的那一小块区域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她刚才复制了什么?什么都没复制。只是在试自己的能量还顺不顺。顺的。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十二年前第一次在这个训练场上调动能力的时候一样。
那时候她二十二岁,刚到青岐。这间训练场刚铺好缓冲垫,垫子还是深灰色的,没有焦痕,没有划痕。她一个人站在场地中-央,把省里集训时学到的所有能力复制方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水流。风刃。光斑。那一次她复制出了集训时成绩最好的一次风刃,劈开了三根标靶杆。劈完之后她站在原地喘了很久,看着断掉的标靶杆在地上滚动。
二十二岁的宁无佐蹲下来,把那几根标靶杆捡起来,码好,放回墙角。
后来标靶杆换过一批。旧的劈坏了就换新的。她劈坏过不少。有时候是用复制来的能力劈的,有时候是驻守处其她人训练时劈的。曾姐来训练场打扫的时候会把断掉的杆子收走,登记,报给宁波平申领新的。
十二年。劈断过的标靶杆码起来大概能堆满墙角。
宁无佐从垫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堆训练器材旁边。标靶杆码得整整齐齐,新的和旧的分开放。旧的那些身上布满各种能力的痕迹——风刃的切口是平滑的,力量冲击的断口是毛糙的,热量的灼痕是焦黑的。她蹲下来,拿起一根旧杆子。
切口平滑。是她劈的。
她把这根杆子放回去,又拿起另一根。断口处有一小截没有完全断裂,纤维连着。也是她劈的。那次复制得不太好,风刃的边缘不够利。
她把杆子放回去,站起来。
训练场的窗户朝北,看不见青岐山。能看见的只有驻守处后院的那排冬青,和更远处老城区的屋顶。某栋楼的阳台上晾着冬天的棉被,在阳光里鼓鼓囊囊的。更远的地方,春溪路的方向,陶姐的早餐摊应该已经收了,修鞋的应该已经挪过去了。
宁无佐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站在窗前。
去省里当评审。坐在桌子后面,看别人展示能力。有的人会紧张,手抖,能力释放不稳定。有的人会过于自信,能力释放过度,把标靶杆劈得太碎。有的人会跟她当年一样——良好。不高不低,刚好过线。每一项都够用,每一项都不拔尖。
她会给这些人打什么分数呢?
大概也是良好。
因为她知道良好的意思。良好是“你够格了,但你不是最好的”。良好是“你可以继续做你正在做的事,但别指望被调到更重要的地方去”。良好是省里的系统对大多数英雌的评价——你们是基底,是填充物,是让整个系统能运转起来的中层。
但基底也需要人去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