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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这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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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异能。至少按照省里的登记标准不算。没有外泄,没有可测量的能力释放,没有任何可以被定性为“异能”的表现。只有“手上有数”。
但苏敏追踪的那些档案里,宁建设的情况是“自述有梦象,未经验证”。周秀兰的情况是“自述能在极度专注时预感到她人即将发生的危险,未经验证”。薛玉珍的情况是“自述能感知地下的水脉,经验证准确率高于随机水平,但未达到正式登记标准”。
未达到正式登记标准,准确率高于随机水平,手上有数。
这些描述的共同点是:她们的能力太微弱了。微弱到无法被当时的标准捕捉。微弱到她们自己都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异能。
但传到下一代,微弱的东西可能变得清晰。宁建设的梦象传到了宁无佐身上,变成了能复制她人异能的“镜”。周秀兰的危险预感传到了周望舒身上,变成了B级危兆预感。薛玉珍的水脉感知传到了薛澜身上,变成了C级水源感知。
如果丁家的“手上有数”也是同一种东西呢?
“大母。丁椿今天在巷子里让地上长出了青苔。她收回去了。十一岁。第一次外泄。”
宁建设把搪瓷缸子放下。瓷器碰到玻璃茶几,发出一声轻响。
“青苔。”宁建设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不是豆腐。”
“不是。”
豆腐这种东西也不是呢随便长出来的吧,宁无佐咽下吐槽,毕竟奇葩的异能太多了。
宁建设靠回藤椅里。电视上的新闻画面还在无声地动着。窗外,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感应灯亮起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丁家四代人的手上有数,到她这里变成了青苔。”宁建设说,“那层纸终于捅破了。”
宁无佐看着大母。七十三岁的老太太坐在藤椅里,白发在灯光下像一层薄雪。她说的“那层纸”,宁无佐知道指的是什么——未觉醒的潜力者和觉醒的英雌之间那层薄薄的隔膜,有些人一辈子都捅不破,有些人传了几代才捅破。
“大母。丁凤英今天来找我的时候很害怕。她怕小椿被带走。”
宁建设把目光从电视上收回来。
“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没有这种规矩。”
宁建设点了点头。慢的,偏一下然后恢复。
“希望一直可以被守住。”
晚饭吃的是宁波平炒的莴笋肉片。宁临把肉片挑着吃了,莴笋剩在碗里。宁波平看了一眼,没有说“别挑食”。宁建设把莴笋吃得很干净。宁无佐用菜汤拌了饭。
吃完饭,宁临上楼写作业。宁波平在厨房洗碗。宁建设下楼乘凉。雨后的院子是相当舒服的,竹椅的腿在水渍里印出四个小圆点。宁建设把椅子挪到干一点的地方,坐下来。搪瓷缸子里是新泡的茶。
宁无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头顶的云散了大半,露-出几颗星星。凌霄花被打落了不少,藤蔓上还挂着水珠,在感应灯的光里亮晶晶的。
她拿出手机,给季澜发了一条消息。
“青岐今天又发现了一个,家族在住了四代,之前没有人正式觉醒过。”
季澜的回复来得出乎意料地快。
“又是隔代。”
宁无佐打了两个字:“可能。”
“你上报了吗?”
“驻守处内部记录了。省里暂时没有。”
季澜停了一会儿才回。“定阳那个薛澜,我托人联系上了。她大母薛玉珍去年过世了。薛澜说她大母在世的时候,从来不提当年登记的事。她是在大母过世之后整理遗物的时候,才发现大母当年在省档案馆登记过。”
宁无佐看着这条消息。
“薛玉珍的遗物里有什么?”
“一本手写的笔记。记了从1967年到2003年的三十六年里,每一次她感知到地下水脉的记录。时间、地点、水脉的深浅和走向。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
季澜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照片拍的是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纸很旧了,边缘泛黄。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小,很工整。
“澜澜觉醒那年,我感知到青岐方向有一条水脉断了。后来听说青岐那年有人觉醒了。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条水脉。如果不是,那大概只是巧合。”
宁无佐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薛玉珍在定阳感知水脉。她感知到青岐方向有一条水脉断了的同一年,青岐有人觉醒了。2005年。宁无佐查了一下脑子里的年份——不对,她是1999年觉醒的,十二岁,2005年她十八岁,已经过了觉醒期。
不是她。
那2005年被感知到的青岐觉醒的人是谁?
宁无佐把手机里的驻守处人员档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青岐驻守处现有的七个注册英雌,觉醒年份最早的是她自己,1999年。其余六个都在2008年之后。2005年青岐没有英雌注册记录,而通常高级异能者都会成为英雌。
她给季澜回了一条:“薛玉珍的笔记里有没有写那条水脉断掉的具体月份?”
“有。2005年9月。”
2005年9月。
宁无佐把手机收起来,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感应灯灭了,她没有拍手。黑暗里,宁建设的轮廓还端端正正地坐在竹椅上。搪瓷缸子里的茶大概已经凉了。
“大母。2005年9月,青岐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宁建设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
“那年9月,青岐山上的电视塔建成亮灯。”
宁无佐抬起头。远处,青岐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山顶的电视塔亮着那盏红色的灯,一明一灭。
“电视塔。跟异能没有关系。”
“不一定。”宁建设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档案馆的档案里不会写电视塔跟异能的关系。但有一个人的档案,你如果看到,也许会有别的想法。”
“谁的?”
“建电视塔那年,青岐调走了一个人。驻守处当时的负责人。调走的原因写的是‘工作调动’。但后来有人跟我说,她不是调走的。是自己申请走的。走之前,她在青岐待了十五年。”
宁无佐把这条信息跟薛玉珍笔记里的那句话放在一起。定阳的薛玉珍,感知水脉三十六年。2005年9月,她感知到青岐方向有一条水脉断了。同一个月,青岐山上的电视塔建成亮灯。同一年,青岐驻守处的负责人调走了。
水脉。电视塔。离开的负责人。
“她叫什么?”
“盛如松。”宁建设说,“不过她在青岐的时候,用的不是这个名字。她的代号叫‘镇山’。”
镇山。
宁无佐把这个代号记在心里。2005年之前青岐驻守处的负责人。代号镇山。在青岐待了十五年。2005年9月调走。走之前在青岐待的时间,比宁无佐现在还多三年。
“她为什么走?”
“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解释。只是交接了工作,收拾了东西,上了去省城的火车。后来有人说在省城见过她,在特协办的楼里。也有人说她不在省城,去了更远的地方。都是听说。”
宁无佐把目光从青岐山上收回来。院子里,感应灯灭了太久,宁建设拍了一下手,灯又亮了。老太太的脸在灯光里清晰了一瞬,然后又隐回半明半暗中。
“大母。你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丁椿。”
宁建设端起搪瓷缸子。茶凉透了,她喝了一口。
“丁椿今天在巷子里让地上长出了青苔。你说她把青苔收回去了。十一岁,第一次外泄,能收回去。这不是普通的植物类异能。”
宁无佐听着。
“青苔是植物里最古老的一种。没有根,没有花,没有种子。只要有水,有石头,它就能长。它长的时候不需要从土里吸收什么。它从空气里、从水里就能活。”宁建设把搪瓷缸子放下,“丁椿的能力是让青苔长出来,又收回去。收回去的时候,青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不是让植物生长。是让植物在‘存在’和‘不存在’之间切换。”
宁无佐把大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青苔从水泥地的缝隙里长出来,没有任何土壤,没有任何养分来源。然后它缩回去了,缩回了丁椿的掌心里,或者缩回了别的什么地方。水泥地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让植物在存在和不存在之间切换。
“大母。你觉得丁椿的能力是什么?”
宁建设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发现没水了,又放下。
“我看不出来。但我见过类似的东西。”她的手放在薄毯上,“我年轻时在档案馆整理过一份档案。登记人是青岐老城区的一个老太太,登记日期是1958年。能力描述写得很奇怪——‘自述能让物件回到它不在的状态’。登记人员在备注里写了四个字:‘无法验证’。”
让物件回到它不在的状态。
宁无佐把这句话放在丁椿的青苔旁边。青苔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不是生长和枯萎。是存在和不存在。
“那个老太太后来呢?”
“档案上没有后续。1958年登记,同年归档。之后再没有调阅记录。我是在整理早期档案的时候翻到的。那份档案后来也移交到省里了。编号QS-0019。”
宁无佐记住了这个编号——QS-0019。比宁建设的QS-0742早了七年。
“大母。你今天下午问了两次丁家的事。你不是在问丁家有没有英雌。你是在问丁家有没有像QS-0019那样的东西。”
宁建设没有回答。但她的手在薄毯上轻轻拍了一下,是认可。
宁无佐上了楼。经过宁临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宁临坐在书桌前,作业本摊着,但笔没在动。她在看墙上那张照片。几个女孩子挤在一起,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