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丁椿把 ...
-
丁椿把手又在雨衣上擦了擦。其实手上已经没有什么了,但她还是擦了。宁无佐觉得这个动作眼熟。想了一下,是宁波平在厨房里擦灶台的样子。明明已经擦过了,还是要再擦一遍。
她把丁椿送回家。春溪路一百一十七号,五金店旁边的巷子进去,一栋老式的五层楼。丁椿住在三楼,门口贴着去年的春联,褪色了,边角卷起来。宁无佐看着孩子拿钥匙开了门,进去之前转过身来。
“阿姨。你叫什么?”
“我姓宁。宁无佐。这里的人叫我堪维娅。”
丁椿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堪维娅,我好像听过。”
门关上了。
宁无佐站在三楼的走廊里,听见门后面传来丁椿脱雨衣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打开水龙头的声音——大概在洗手。
她下了楼,走回驻守处。
雨在中午的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片阳光,照在湿-漉-漉的槐树叶子上,叶子亮得晃眼。宁无佐在一楼大厅里碰见宁波平。她母亲手里拿着一叠刚整理完的后勤清单,正往办公室走。看见宁无佐的雨衣还在滴水,宁波平停下来。
“春溪路那边有个孩子觉醒了?”宁波平问。
消息在驻守处传得快。老秦大概回来之后跟人说了。
“还没有完全觉醒。但接近了。十一岁。植物类倾向。第一次无意识外泄是青苔蔓延,范围大概三平米左右,收回去了。”
宁波平把后勤清单夹在腋下。“通知家里了?”
“送回去了。跟她说了下次再有感觉就来驻守处。”
宁波平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不登记”或者“要不要上报”。她在驻守处待了十二年,知道青岐的规矩。未完全觉醒的潜力者,第一次外泄之后,最需要的不是登记归档,是有人告诉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省里的标准流程是“发现即上报,上报即备案”。青岐的做法是——先看人,再看纸。
这是宁无佐定的规矩。
宁波平拿着清单进了办公室。宁无佐上了楼,把雨衣挂在走廊的挂钩上,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在驻守处的内部系统里建了一条新记录。
编号:QS-2024-0031。姓名:丁椿。年龄:十一岁。住址:春溪路一百一十七号。初次表现:植物类异能无意识外泄,表现为青苔蔓延与收回。处理方式:现场安抚,告知后续接触方式。状态:待观察。
“待观察。”
这三个字打出来的时候,宁无佐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苏敏的谱系分析表上,宁临的名字后面也写着这三个字。待观察。
她把这行字打完,保存了记录。然后拿起通讯器,给巡三组的老秦发了一条消息:“春溪路一百一十七号附近,平时巡逻的时候多走一遍。”
老秦回得很快:“知道了。”
下午,驻守处来了一个人。
宁无佐正在办公室整理下周的物资申领单,小卢打内线电话上来说门口有人找。不是公事,是私事。一个叫丁凤英的女人,说是丁椿的母亲。
宁无佐让她上来。
丁凤英进来的时候,宁无佐第一眼看见的是她的手。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袖口磨得发毛。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暗色——不是在工厂干活就是做保洁的。她的脸比手年轻一些,但眼睛下面的青色很重。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从发圈里散出来。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没有进来。
“您是宁同志?”她的声音不高,有些一点不确定,显然没有和相关部门打过交道。
“工作的时候叫职务或者代号,叫我堪维娅就行。进来坐。”
丁凤英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来。她坐得很浅,只占了椅子前三分之一,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绞着。
“小椿今天中午回来跟我说了。说地上长了东西,又缩回去了。说驻守处的宁同志让她下次去找您。”丁凤英把这几句话说得很快,像在背一段在心里重复了很多遍的词,“我来问问,我女儿到底怎么了。”
宁无佐把电脑上丁椿的记录打开,转过来给丁凤英看。不是给她看具体内容,是让她看见这件事已经被认真记录下来了。
“你女儿有异能潜力。今天在春溪路巷子里是第一次外泄。植物类的。她控制住了,收回去了。”
丁凤英看着屏幕。她不认识几个字——宁无佐从她目光移动的方式看出来了。她不是在读屏幕上的内容,是在看那些字的形状。
“异能。”丁凤英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在念一个从来没在自己生活里出现过的词,“就是像您这样的?”
“不完全一样。每个人的异能类型不同。你女儿的是植物类的。具体什么形态、什么强度,要看后续发展。”
丁凤英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脸上擦了一下。不是哭,是擦了一下并不存在的汗。她的手放回膝盖上的时候,手指绞得更紧了。
“会伤着她吗?”
“觉醒过程可能会有一些身体反应。发烧、头晕、乏力。这些是正常的。她自己控制住了第一次外泄,说明她对能力的收放有基本的本能。这是好兆头。”
丁凤英点了点头。她的点头方式跟宁建设不一样——宁建设的点头是慢的、偏一下然后恢复。丁凤英的点头是快的、连续的、像在确认自己听到了每一个字。
“那她要被带走吗?”
宁无佐看着她。
“带走?”
“我听人说,”丁凤英的声音低了一点,“有特殊本事的孩子,会被送到专门的地方去。不跟家里住了。”
宁无佐把电脑屏幕转回来。窗外的冬青在雨后的阳光里亮着。楼下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了一声。
“你听谁说的?”
丁凤英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就是听说过。”
宁无佐靠在椅背上。她想起苏敏。想起谱系登记试点。想起那些被追踪的家族。丁凤英说的“专门的地方”可能不是空穴来风。省特协办如果曾经推动过谱系登记,那就意味着她们至少考虑过对觉醒者进行集中管理的可能性。项目2015年终止了。但终止之后,那些已经被登记过的家族、那些被标注了“待观察”的孩子,省里有没有后续动作,她不知道。
“青岐没有这种规矩。”宁无佐说,“你女儿住在青岐,在青岐上学,在青岐长大。她觉醒了之后,还是住在青岐,在青岐上学,在青岐长大。除非她自己想走。”
丁凤英的手指松了一点。
“那她上学怎么办?会不会不小心又让地上长出东西来?”
“学校那边我会通知,等她完全觉醒之后,能力稳定了,再看情况。平时你注意观察,如果她手热、头晕、或者情绪波动大的时候,让她找个没人的地方蹲下来,把手贴在地上。她知道怎么做。”
丁凤英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找个没人的地方蹲下来,把手贴在地上。她大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女儿的生活场景——家里,学校,上学放学的路。哪里能蹲,哪里不能蹲。
“巷子里可以。”她说,像在自言自语,“巷子里没人。”
宁无佐把一张驻守处的联系卡推过去。卡上印着地址、电话,还有她的代号。“她再有任何感觉,不管是手热还是别的什么,你带她来这里。你上班的时候让她自己来也行。从春溪路走过来十分钟。”
丁凤英把卡收进工作服的口袋里。她站起来的时候,目光落在宁无佐办公桌的照片上。宁临站在学校门口,头发被风吹乱了,表情不太情愿。
“这是您女儿?”
“是。”
丁凤英把照片看了两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宁无佐没有预料到的话。
“她的表情跟我家小椿拍照的时候一样。不情愿。”
宁无佐的嘴角动了一下。
丁凤英走了之后,宁无佐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座机,拨了宁波平的内线。
“妈。帮我查一下青岐市范围内,有没有被省里登记过的异能谱系家庭。除了咱家。”
宁波平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你怀疑小椿家也是?”
“她妈今天来找我。她问我会不会有人把孩子带走。她说她‘听说过’有特殊本事的孩子会被送到专门的地方。”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宁波平大概在找什么。
“青岐不大。住了三代以上的人家,我大概都有数。丁这个姓,春溪路那边有几户,都是后来搬来的。老丁家在西城区,开了两代人的豆腐坊。丁凤英如果是那边出来的,我可能认识。”
“你认识?”
“西城豆腐丁。你小时候吃的豆腐都是她们家的。后来超市多了,豆腐坊关了一阵子。前两年听说又开起来了,是丁家的大女儿接的手。”
宁无佐把电话听筒夹在肩膀上,打开驻守处的居民信息库,搜了一下。西城区,丁姓,豆腐坊。跳出来一条登记信息:丁家豆腐坊,经营者丁凤英。地址西城区青石街二十四号。经营状态:营业中。
丁凤英是开豆腐坊的。不是工厂的工人,也不是保洁。她今天来驻守处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工作服,袖口磨得发毛,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暗色。那不是机油,不是灰尘。是豆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