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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她走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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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过春溪路。陶姐的早餐摊雨天不出摊,那个角落空着。修鞋的也不在,大概挪到了哪个能避雨的屋檐下去了。五金店的母子俩正在门口用塑料布盖货品。药店门口贴着新的促销海报,被雨打湿了一个角,卷起来了。
宁无佐把那张海报按回去,压了压。
走到青岐桥的时候,她停下来。桥下的河水因为雨水涨了一些,颜色比平时浑,流得也比平时急。河对岸是老城区的轮廓,屋顶的瓦片被雨水淋成了深灰色,某栋楼的窗户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在灰蒙蒙的雨天里像一小块固体的光。
她在桥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通讯器响了。
小卢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不寻常的紧。“宁姐。春溪路东段,有个孩子。情况不太对。”
宁无佐转过身,往春溪路东段走。雨衣的帽子被风吹下来了一次,她重新戴上。脚步比平时快,但不跑。在青岐的街上,驻守处的负责人跑起来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春溪路东段靠近老城区边缘,一边是居民楼,一边是一条窄巷子。宁无佐到的时候,看见巷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五金店的老板,手里还拿着一块塑料布;另一个是老秦,那把很大的黑伞撑得端端正正。
老秦看见她,往巷子里指了指。
巷子不深,十来米,尽头是一堵墙。墙根下蹲着一个人。看身形是个孩子,大概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雨衣,帽子戴得很低,看不见脸。她蹲在那里,两只手按在地面上。手很小,手指张开着,掌心贴着湿-漉-漉的水泥地。
宁无佐走过去。脚步放慢了。
离那孩子还有三四米的时候,她看见了地面上的东西。
水泥地的缝隙里,长出了青苔。不是普通雨后那种零零星星的青苔,是厚厚的一层,沿着地砖的缝隙蔓延开来,形成一片暗绿色的纹路。那些青苔从那孩子的掌心下面向四周扩散,像水面上的涟漪。
宁无佐在老秦身边蹲下来。老秦的黑伞举过来,把两个人一起遮住。
“多久了?”宁无佐低声问。
“五金店老板发现的。她说这孩子从巷口走进来,走到墙根蹲下,然后就一直这样。大概十来分钟了。”
宁无佐看着那个孩子的背影。深红色的雨衣,蹲着的姿势,手掌贴着地面。青苔还在蔓延,速度很慢,但能看出来在动。
异能觉醒。
宁无佐在脑子里过了几个相似的案例。异能觉醒的生理表现因人而异,有的发烧,有的眩晕,有的短暂失去意识。但觉醒时能力外泄的情况,她在省里的案例集里看过——通常发生在能力与自然环境有较强亲和力的类型,植物类、地脉类、水系类这些。
青苔。属于植物类异能的常见外泄表现。
宁无佐站起来,慢慢走过去。她在离那孩子一米左右的地方蹲下来。雨衣的衣摆垂在地上,沾了水。
“你叫什么?”她问。声音不大,刚好能穿过雨声。
孩子没有动。雨衣帽子下面露-出几缕头发,湿湿地贴在脸颊上,眉毛很淡,眼睛半闭着,嘴唇抿得很紧。不是昏迷,是专注。那种专注宁无佐见过——在省里集训的时候,有个学员第一次完整释放能力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并非痛苦的神色,是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某一个点上,集中到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你手下面的东西,”宁无佐说,“是你让它们长出来的。”
孩子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关系。你把它收回去就行。像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孩子的嘴唇动了动。手掌贴在地面上,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青苔蔓延的速度慢了下来,然后停了。
雨落在巷子里,落在黑伞上,落在深红色的雨衣上。
然后青苔开始退了。
不是消失,是沿着蔓延的路径慢慢缩回去。从地砖的缝隙里,从墙根的水泥面上,一片一片地缩回那孩子的掌心下面。速度比蔓延的时候快一些,像退潮。
大概过了两分钟,地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湿-漉-漉的水泥地,缝隙里只有积水和一点正常的暗色。那孩子的手还贴在地面上,但青苔已经完全缩回去了,缩进了她掌心里,或者缩进了别的什么地方。
孩子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宁无佐。十岁出头的脸上,表情不是害怕。是困惑。
“阿姨。”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地上长东西了。”
“是你让它长的。”宁无佐说。
孩子把手从地上抬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雨水和一点泥。她把掌心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把手在雨衣上擦了擦。
“我叫丁椿。”她说,“我家住在春溪路一百一十七号。五金店旁边那条巷子进去,三楼。”
宁无佐站起来,把手伸给她。丁椿拉着她的手站起来,站得不太稳,晃了一下。宁无佐扶了她一把。孩子的肩膀很瘦,雨衣里面穿着一件校服。青岐第三小学的校服,跟宁临当年穿的是同一个款式。
老秦收了伞,走到巷口跟五金店老板说了几句话。老板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拿着塑料布回店里去了。
宁无佐把丁椿带到驻守处。一路上孩子走在她的雨衣旁边,深红色的雨衣跟深蓝色的雨衣并排走着,雨打在两种颜色的布料上,声音差不多。丁椿走路的时候低着头,但不是在害怕。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偶尔把手翻过来看一眼,好像在等手上再长出什么东西来。
驻守处一楼的接待大厅里,小卢正在前台整理今天的记录。看见宁无佐带着一个孩子进来,她站起来,目光在孩子的校服上停了一下。
宁无佐把丁椿带到二楼的会客室。会客室不大,一张沙发,两张椅子,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绿萝是曾姐分盆分出来的,长得很旺,藤蔓从茶几上垂到地面。
丁椿在沙发上坐下来。雨衣没脱,帽子放下来了,露-出完整的脸。眉毛很淡,单眼皮,脸颊上有一点被雨打湿后泛起来的红。十岁或者十一岁。手指在膝盖上交握着,指甲缝里有泥。
宁无佐在她对面坐下来。
“丁椿。你今年多大?”
“十一。五年级。”
“你妈妈姥姥呢?”
“在家。我妈今天上白班,我姥——”丁椿停了一下,“我妈今天上白班。家里没人。”
宁无佐注意到了那个改口。没有追问。
“你今天在巷子里蹲下去之前,感觉到了什么?”
丁椿把手指在膝盖上绞了绞。“头晕。上课的时候就有点晕。老师让我去医务室,我去了,医务室的老师说可能是感冒,让我回家休息。我走回春溪路的时候,走到巷子那里,头晕得厉害,就蹲下来了。”
“然后呢?”
“然后手很热。”丁椿看着自己的手,“特别热。我就把手贴在地上。地上凉,贴着舒服。贴了一会儿,地上就长出东西了。”
宁无佐点了点头。“你以前有过手热的这种感觉吗?”
丁椿想了想。“有一次。去年夏天。在阳台上帮我妈浇花的时候。手热了一下,然后花盆里的土裂开了。我以为是太阳晒的。”
宁无佐把这条信息收进去。去年夏天。也就是说异能潜力的最早表现至少可以追溯到一年前。但那时候没有完全外泄,只是微弱的波动。今天的青苔蔓延,是一次完整的、无意识的外泄。通常意味着潜力正在从潜伏期进入活跃期。
十一岁。正好在省里统计的异能觉醒高峰期的下限边缘。大多数觉醒发生在十一到十六岁之间。丁椿今天在巷子里的表现,不算是完全觉醒——完全觉醒通常伴随着能力的第一次有意识释放,而她还停留在无意识外泄阶段。但已经很接近了。
“丁椿。你手上的那个感觉,以后可能还会来。”宁无佐说,“下次来的时候,你不用蹲在巷子里。你到驻守处来找我。这个地方叫青岐市特殊事务驻守办公室。槐北路,门口有两棵大槐树。”
丁椿把地址念了一遍。“槐北路,两棵大槐树。”
“对。”
“你是这里的负责人吗?”
“是。”
丁椿看了她一眼。十一岁的孩子,目光里有一种刚刚被某件事情撞了一下之后还没来得及消化的东西。不是害怕,是脑子里在转。
“阿姨。我会变成很奇怪吗?”
宁无佐看着茶几上那盆绿萝。曾姐分盆的时候多剪了几根藤蔓,随手插在土里,本来以为活不了,结果全都活了,现在长得满盆都是,藤蔓从茶几上垂下去,快要拖到地面了。
“不会。”宁无佐说,“你只是会做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情。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用来做什么——这些是你自己决定的。”
丁椿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放在沙发上。她的小腿在沙发边缘晃了两下。
“那今天地上长出来的东西,是我决定的吗?”
“不是。今天是第一次,你没准备。不算。”
“下次就算?”
“下次你来找我。我教你怎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