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降维打击 接下来的一 ...
-
接下来的一百天,林知微把自己活成了一张时间表。
早上五点半,闹钟响。她把闹钟放在房间另一头,必须下床才能关掉。关掉闹钟之后,用冷水洗脸,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四十分钟,雷打不动。妈妈起床做早饭的时候,她已经背完了一天的单词量。
六点十分出门。骑车去学校的路上,耳机里放的是英语课文录音。她把课文转成MP3格式,存进那台老款随身听里。上辈子这台随身听是用来听流行歌曲的,周杰伦、蔡依林。这辈子,里面全是英语。
到学校之后,早读。她不再是那个跟着大家一起张嘴但不出声的人。她读得很大声,不管发音对不对,先把嘴皮子练顺。旁边的赵小曼被她吓了一跳:“你吃错药了?”她没理,继续读。
上课。每一节课她都坐在第一排——她主动找班主任换了座位,理由是“视力下降”。其实她的视力好得很。她只是想离讲台近一点,离干扰远一点。上辈子她坐在倒数第三排,上课传纸条、看小说、在课本上画小人。这辈子,她的课本上只有笔记。不同颜色的笔,红色标重点,蓝色标案例,黑色标常规内容。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但条理分明。
晚上放学回家,先做完学校作业。然后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按照思维导图复习当天的内容。数学的知识点被她拆解成一个个模块,每个模块后面标注着对应的中考真题年份和题型。这是她上辈子在工作中学会的方法——把大象拆成零件,一件一件搬。
妈妈开始还担心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那天晚上妈妈推开她的房门,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看到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写满字的笔记本,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这么晚了还不睡?”
“看完这一章就睡。”
妈妈把牛奶放在桌角,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她不知道妈妈在看什么,是笔记本上那些五颜六色的标注,还是她女儿忽然变得陌生的背影。
“你最近……”妈妈斟酌着措辞,“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那你怎么忽然这么用功了?”
林知微的笔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窗玻璃上映着她和妈妈的影子。十三岁的她,和四十岁出头的妈妈。妈妈的手搭在她椅背上,指节粗糙,是长年做家务磨出来的。
“就是,”她说,“想考个好高中。”
妈妈没再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别太累了”,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知微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十三岁的脸,三十岁的眼神。她想告诉妈妈:上辈子你也是这样,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说“别太累了”。那时候我觉得你烦。后来你不在了,我每天加班到凌晨,再也没有人给我热牛奶。这些话,她不能说。
她把牛奶喝完,继续看书。
---
第一次月考在三月底。成绩出来那天,赵小曼是跑着进教室的。
“林知微!你疯了!你疯了!”她把成绩单拍在林知微桌上,整张脸都是红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激动的,“你考了年级第十二!”
林知微拿起成绩单。数学115,英语108,语文110,物理94,化学92。总分年级排名:12。上辈子她最好的成绩是年级八十多名。
“你上次是八十三!”赵小曼的声音尖得整个教室都听见了,“你到底吃什么了?是不是你妈给你买那个脑白金了?广告里说考试前喝那个——”
“没喝。”
“那你怎么考的?”赵小曼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好奇,“你是不是偷了试卷?”
“你才偷了试卷。”
“那你到底怎么考的?”
林知微把成绩单折好,夹进课本里。“就是,”她说,“学了。”
赵小曼用一种“你在说什么废话”的表情看了她三秒,然后放弃了追问。上课铃响了。
那天晚上,林知微回到家,把成绩单放在餐桌上。妈妈拿起来看了很久。久到林知微以为她要说什么重要的话。最后妈妈说了一句:“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都行。”
妈妈做了红烧排骨。上辈子林知微最喜欢吃的菜。这辈子,味道一样。她吃了两碗饭。
爸爸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在洗碗。妈妈把电话递给她,说“你爸”。她擦了手,接过电话。
“知微啊,听说你考了年级十二?”爸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电流杂音。
“嗯。”
“不错不错。继续努力。争取下次考前十。”
“好。”
“那你学习忙,我不多说了。钱够不够花?”
“够。”
“行,那挂了啊。”
电话挂断。忙音。她把听筒放回座机上。上辈子,爸爸也是这样说“不错不错”“继续努力”“钱够不够花”,然后挂断。然后在她中考那年,和妈妈离了婚。
她站在电话旁边,看着那部米黄色的座机。上面贴着一张便签,是妈妈的笔迹,写着几个常用号码。她自己的,爸爸的,外婆家的,还有一个是妈妈单位的。
有些事情,重来一次也改变不了。
她回到厨房,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洗洁精的泡沫在手指间破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水池边的瓷砖上。
---
四月中旬,第二次月考。年级第五。
五月中旬,第三次月考。年级第三。
整个年级都在传:三班的林知微是不是疯了。
赵小曼已经不再问她“你怎么考的”了。她接受了这个设定,就像接受“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自然。她甚至开始帮林知微挡那些来借笔记的人。
“林知微的笔记不外借。”她站在座位前面,双手叉腰,像一个称职的保镖,“想借的自己记去。”
“那你借了没有?”有人问。
“我没借。”赵小曼理直气壮,“我是她同桌,不用借,直接看。”
林知微在旁边笑了一下。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笑。
六月,中考。
考场设在一中中学本部。林知微的考室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的那一刻,她往外看了一眼。梧桐树的叶子正绿,阳光穿过树叶,在窗台上投下跳动的光斑。
上辈子中考那天,她坐在差不多的位置上,手心全是汗,大脑一片空白。最后一道数学大题,她写了一个“解”字,然后什么都写不出来了。交卷的时候,答题卡上那道题的答题区,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解”字,和一片刺眼的空白。
这辈子,她翻开试卷,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拿起笔。
考完最后一科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林知微站在考场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水把整条街洗成深灰色。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湿泥土和沥青的气味。考生们从考场里涌出来,有的大喊大叫,有的抱在一起,有的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雨里。
赵小曼从后面跑过来,把校服顶在头上:“走啊,去吃冰!”
“下雨天吃冰?”
“下雨天最适合吃冰了!”赵小曼拽着她的胳膊,“快快快,趁我妈还没来接我。”
她们去了学校门口那家冰室。冰室开了十几年,老板娘从年轻姑娘变成了中年妇女,墙上的菜单换过几轮,但双皮奶和绿豆沙一直都在。赵小曼点了双皮奶,林知微点了绿豆沙。雨打在玻璃窗上,模糊了外面的街景。玻璃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左上角蜿蜒到右下角,上辈子它就在那里,这辈子还在。
“你报哪个学校?”赵小曼用勺子挖着双皮奶,奶皮破了一个洞,露出下面嫩白的奶冻。
“一中。”
“废话,谁不知道你要报一中。全市前五十才能稳进,你现在年级第三,闭着眼睛都能进。”赵小曼舔了舔勺子,“我问的是——你怕不怕?”
林知微用勺子搅着绿豆沙。绿豆煮得很烂,沙沙的,冰糖的甜味恰到好处。冰块碰在碗壁上叮叮当当。
上辈子她没考上。差七分。七分是什么概念?一道数学选择题是三分,一道填空题是两分。两道题的距离。妈妈什么都没说,带她去吃了顿肯德基。爸爸打电话来,叹了口气,那个“唉”拖得很长,像一把钝刀。后来她去了二中,遇到了另一批人,走了另一条路。不能说那条路是错的。但这一次,她要走一走那条对的路。
“怕。”她放下勺子,碗底还剩一小口绿豆沙,“但还是要报。”
赵小曼用一种“你变了”的眼神看着她。那种眼神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赵小曼脸上。
“林知微。”她举起双皮奶的碗,碗沿上沾着奶皮,“干杯。祝我们都考上。”
“你碗里都快吃完了。”
“仪式感!仪式感懂不懂?”
林知微笑了笑,举起绿豆沙的碗。两只碗碰在一起,发出瓷质的脆响,像一声小小的钟。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被雨水洗过的街道上,亮得晃眼。冰室门口的水洼反射着一小片天空。
她们走出冰室的时候,赵小曼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怎么了?”
“彩虹。”赵小曼指着东边的天空。
林知微抬起头。一道很淡的彩虹挂在城市的天际线上,从这头跨到那头。颜色不太分明,红色和紫色还能辨认,中间的颜色模糊成了一片。但确实是彩虹。
“我妈说看到彩虹要许愿。”赵小曼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林知微没有许愿。她只是看着那道彩虹,在心里把计划本上的三个目标默念了一遍。第一,一中。第二,顶尖大学。第三,李一川。
七月初,成绩公布。
林知微站在学校走廊的公告栏前。公告栏被围得水泄不通,家长比学生还多。她挤进去,从密密麻麻的名单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全市第三十七。一中中学高中部录取线以内。
她站在那里,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林知微。宋体字,工工整整,比上辈子的二中录取名单上的那个名字,好看。墨色均匀,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有人拍她的肩膀。她回头,是赵小曼。赵小曼的眼眶是红的。
“我考上了。”赵小曼说,声音发抖,“全市第一百六十八。一中高中部。”
然后她抱着林知微哭了起来。不是那种默默流泪,是真的嚎啕大哭,把旁边几个家长都吓了一跳。林知微拍着她的背,感觉到赵小曼的眼泪洇湿了她肩膀上的校服布料。温热的,很快变凉。
手机震了。是妈妈的电话。
“知微!考上了!你考上了!”
妈妈在电话那头哭了。不是赵小曼那种嚎啕大哭,是压抑的、克制的、不想让女儿听出来的哭。林知微听出来了。
她拿着手机,听见妈妈在哭,听见背景音里有人在说“恭喜恭喜”,听见妈妈擤鼻子的声音。
然后她也哭了。
不是因为考上了。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上辈子妈妈也这样高兴过。上辈子她考上二中的时候,妈妈也是这样哭的。她从来没有嫌弃过自己的女儿。嫌弃她的人,从头到尾,只有她自己。
“妈。”她对着电话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诶。”
“我考上了。”
“我知道。妈妈知道。”
挂掉电话后,林知微站在公告栏旁边,看着人群渐渐散去。有家长在给孩子拍照,让孩子站在公告栏前面,指着上面的名字,比出胜利的手势。有学生在打电话,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有人笑着,有人红着眼眶,有人沉默地站在名单前面,一遍一遍地找自己的名字。
她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子衡。二班那个男生。他站在公告栏的另一头,正仰头看着名单。看了一会儿,他低下头,转身往外走。脸上没有表情。
“周子衡。”她叫住他。
他回头,认出她,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虎牙露出来的、真心实意的笑。这次只是嘴角动了一下。“林知微。恭喜你。”
“你呢?”
“差两分。”他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上辈子她差七分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对她说“没关系”“下次努力”“二中也不差”。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没事。”他把手插进校服口袋,耸了耸肩,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肩膀上甩掉,“二中也挺好的。我爸妈说,是金子在哪都发光。虽然我觉得这话挺傻的。”
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虎牙又露出来了。
“走了。”他冲她摆了摆手,“高考见。”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校服裤子还是有点长,裤脚拖在地上。这次没有作业本要搬,他的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走得很慢。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周子衡这个名字,她从来没听说过。也许他后来考上了很好的大学,也许没有。她不知道。但她想,这辈子,她会在高考的考场上,再见到他。
那天晚上,林知微回到家。妈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糖醋里脊、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都是她爱吃的。爸爸也来了,坐在餐桌对面,话比平时多。他说“知微有出息”,说“咱家终于出个一中的了”,说“以后肯定能上好大学”。
她吃着红烧排骨,听着爸爸说话,心里很平静。不是开心,也不是难过。是一种成年人的平静。她知道他们还是会离婚。她知道这个家还是会在她中考后散掉。她知道爸爸的这些话,和上辈子说过的,一字不差。
但她也知道,这一次,她手里握着的东西不一样了。她有了一中中学的录取通知书。她有了计划本。她有了一个还没见面的、叫李一川的目标。
吃完饭,爸爸走了。妈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林知微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计划本。
在第一个目标旁边,她打了一个勾。红色水笔,勾画得很用力,纸张被压出一道凹痕。
然后她看着第二个目标。高考全省前两百,顶尖大学。
然后她看着第三个目标。李一川。
她把计划本合上,从抽屉里翻出那张校际数学竞赛的名单。红头文件,油印的,她找老周要了一份复印件。李一川。三个宋体字。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名字,然后把它夹进计划本的第一页。
距离见到他,还有不到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