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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计划 这一天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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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林知微像在观看一部关于自己的纪录片。
第三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姓刘,烫着一头那个年代流行的小卷发,是学校门口那家“金剪子”发廊烫的,卷得有点过,像方便面。她发试卷时叫了林知微的名字:“92分,比上次进步了。”
林知微接过试卷,看见上面用红笔圈出的错题——完形填空,错了三道。三道题的旁边都有刘老师画的小小的哭脸,眼睛是叉叉,嘴巴往下撇。
上辈子她英语一直不好。大学四级考了两次才过,工作后用不上,忘得干干净净。后来有一次李一川的客户是外国人,她想帮忙翻译,开口就卡了壳。那是一个简单的商务寒暄,她愣在原地,嘴巴张着,脑子里一片空白。李一川接过话头,用磕磕绊绊但能让人听懂的英语把场面圆了过去。
那天晚上她对着手机上的词典生了很久的闷气,把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李一川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没关系。”
她说:“有关系。”
他松开手。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这张92分的试卷上,红笔批注写着:“基础不错,阅读要加强。每天读一篇短文,坚持下去。”刘老师的字迹圆圆的,每个句号都画成一个实心的小圈。
中午放学,赵小曼拉着她去食堂。
实验中学的食堂是一栋独立的两层楼,一楼是普通窗口,二楼是特色窗口。一楼的西红柿炒蛋两块钱一份,蛋少汤多,咸得齁嗓子。二楼有牛肉面和砂锅米线,但要贵一倍。大部分学生在一楼吃,只有周五才会去二楼“改善伙食”。
“你今天好奇怪。”赵小曼舀了一勺西红柿炒蛋盖在饭上,汤汁把米饭染成橙红色,“上课居然没被老周骂哭,英语试卷发下来也没叹气。”
“是吗。”
“是啊。你平时考完英语都要念叨一下午的。从听力骂到作文,从出题老师骂到印刷厂。”赵小曼学着她上辈子的语气,“‘这什么破题啊’‘根本听不懂’‘完形填空是人做的吗’——你今天一句都没说。”
林知微低头吃饭。食堂的西红柿炒蛋还是记忆里的味道——蛋少汤多,西红柿是罐头的,有一股铁锈味。上辈子她嫌弃了整整三年,每次打这个菜都要抱怨一遍。后来毕业了,有一次路过学校门口,忽然很想再吃一次。但校门进不去,食堂不对外开放。她就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食堂的窗户,站了很久。
她没有告诉赵小曼,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这个味道了。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自由活动的时候,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操场边上聊天。阳光很好,晒得人睁不开眼。有人拿出了随身听,两个人分一副耳机,听周杰伦的新专辑。有人在传阅一本言情小说的口袋书,封面上画着大眼睛的漫画少女,书脊被翻得裂开了。
林知微坐在单杠下面,背靠着冰凉的金属柱子,阳光把她的眼皮晒成一片橙红色。
这些声音,这些画面,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但听到的瞬间,全都想起来了。像沉在河底的石子,水一退,全都露出来。
“你们听说了吗,”赵小曼永远是消息最灵通的那个,她从女生堆里跑过来,蹲在林知微旁边,压低声音,用一种宣布重大新闻的语气说,“隔壁三中出了个数学竞赛的苗子。叫什么来着……姓李,好像叫李一川。”
林知微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停了一拍。然后猛地补回来,跳得更快。
“你怎么知道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让自己惊讶。
“校际竞赛的名单啊,贴在校门口公告栏上。咱们学校也出人了,二班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周子衡。”赵小曼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怎么了,你认识?”
“……不认识。”
她说完这两个字,把目光转向操场另一头。篮球场上,男生们在打三对三。球砸在水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嘭嘭声。有人进了球,和队友击掌,手掌拍在一起的声音清脆。
不认识。这辈子,确实还不认识。
她记得上辈子和李一川第一次说话,是工作以后的事了。高中他们同校不同班,三年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真正熟悉起来,是在一次行业会议上——她代表甲方,他代表乙方。茶歇的时候,两个人在咖啡机前面排队。她无意间看到他胸前名牌上的公司名字,顺口说了句“你们公司那个xx项目我听说过”。他转过头来,愣了一下,然后盯着她胸前的牌子看了两秒。
“你也是一中毕业的?”他问。
“是啊。”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但眼睛弯了一下。
那时候她刚和前男友分手,工作也不顺,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一件放了很久没熨的衣服。他请她喝了杯咖啡,听她抱怨了两个小时。从领导的不公平到房租的涨价,从父母的不理解到朋友圈里的同龄人焦虑。他一直听着,没有打断,偶尔点点头。
最后他说:“林知微,你知道吗,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会亮。别让它灭了。”
那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种话。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再后来,她开始嫌他不上进,嫌他挣得少,嫌他永远一副“差不多就行了”的死样子。他眼睛里的那种亮,被她一点一点磨掉了。她不知道那是从哪一天开始的。等她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不怎么笑了。
“林知微!”赵小曼在她面前挥了挥手,五根手指张开又合上,像一只海星,“想什么呢,眼睛都直了。”
“没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草屑。
公告栏。她得去看一眼那个公告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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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的公告栏是一面玻璃橱窗,里面贴着各种通知。月考安排,卫生检查评分,上周的流动红旗归属——流动红旗挂在三班的教室后面,已经挂了三周了,赵小曼说再挂一周就能永久保留。还有各种竞赛通知、社团招新海报、寻物启事、失物招领。有一张寻物启事上画着一只丢失的文具盒,画得很用心,连上面贴的贴纸都画出来了。
林知微的目光一行行扫过去,在最下面找到了那张校际数学竞赛的名单。
红头文件,油印的,边角有点模糊。
实验中学参赛选手:二班周子衡。
三中参赛选手:李一川,初三(1)班。
李一川。三个宋体印刷字,工工整整。油墨不太均匀,“川”字的最后一竖有点淡,像快要没墨了。
她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隔着冰凉的玻璃。
十三岁的李一川。还没有被她嫌弃过的李一川。还不知道“不上进”这三个字会像刀子一样扎在身上的李一川。还没学会熬夜加班、还没学会在凌晨三点读诗、还没学会把自己的梦想从志愿表上划掉的李一川。
她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久到旁边等着的学生开始不耐烦。
“同学,让一下。”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头。是一个抱着一摞作业本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个子已经抽条了,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段手腕。作业本摞得很高,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写着“初三(2)班数学作业本”。
“你要看什么?”他问。
“竞赛名单。”
“哦,那个。”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了,“周子衡啊,我们班的,数学确实厉害。上次模拟竞赛拿了全市第二。不过三中那个姓李的也挺强,上次模拟赛拿了第一,把周子衡超了。”
林知微看着他。她不认识这个人,上辈子也不认识。圆脸,眉毛很浓,笑的时候露出一颗虎牙。
“你是几班的?”她问。
“二班的,我叫周子衡。”他腾出一只手来,冲她点了点头,作业本晃了一下,他赶紧用下巴抵住最上面那本,“你呢?”
“三班。林知微。”
“林知微。”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忆里检索什么,“哦,上次月考年级第三十的那个?”
“二十。”她纠正他。
“进步挺快啊。”他歪了歪头,虎牙又露出来,“上次月考我看过年级排名,你从八十多跳到二十的?是不是吃错药了?”
“可能是。”
“加油。”他说,语气真诚,不是在客套,“期末考试争取进前十。”
然后他抱着作业本走了。校服裤子有点长,裤脚拖在地上,沾了灰,走路的时候裤脚在地面上扫来扫去。走廊拐角处,他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老师,一个急刹车,作业本晃了晃,最上面那本滑下来,被他用膝盖顶住了。老师帮他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林知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又把目光转回公告栏。
李一川。这三个字像一颗种子,落进她三十岁的胸腔里,在那里生了根。
这辈子,她要提前找到他。这辈子,她不会让他再“差不多就行了”。这辈子,她会带着他一起跑。跑出这个小城,跑进最好的大学,跑进那个她上辈子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被人群挤出来的世界里去。
夕阳把公告栏的玻璃照成金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身后的水泥地上,像一个已经长大了的人。影子的头部在脚尖前面,身体被拉得细长,一直延伸到花坛的边缘。
她转身往教室走。
经过操场的时候,有人在跑步。体育生在练四百米,跑道上扬起细细的灰尘。哨声响了一下,又一下。篮球场上传来球砸地的闷响,和男生们变声期的喊叫——那种介于童声和成年之间的嗓音,有时候忽然劈叉,然后被同伴嘲笑。梧桐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像无数面小镜子同时闪烁。
这些声音,这些光,这些气味。
2009年的春天。她三十岁的灵魂装在十三岁的身体里,像一颗蓄势待发的子弹。
这一次,她要把所有错过的都拿回来。
回到教室的时候,赵小曼正在收拾书包。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塞进去,塞得很用力,书包拉链卡住了,她咬着牙使劲拽。
“你刚才去哪了?找你半天。”
“去看公告栏。”
“看那个竞赛名单?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你去比赛。”赵小曼终于把拉链拉上了,长出一口气,“走不走?今天值日生不用你,你是明天的。”
“你先走吧,我再待一会儿。”
赵小曼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你最近真的很奇怪。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没事。”
“好吧。”赵小曼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英语要听写,你上次听写错了七个,刘老师说再错超过五个就要请家长。你今晚记得背。”
请家长。上辈子,这三个字是她初中时代最恐惧的咒语。每次老师说“请家长”,她就觉得天要塌了。妈妈会沉默,爸爸会叹气。那种沉默和叹气,比打骂更让她难受。
这辈子,她听到这三个字,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三十岁的人不会害怕请家长。
“知道了。”她说。
赵小曼走了。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一棵卡通梧桐树,树叶是心形的,树干上画着两只手拉手的小熊。这是上学期期末考试学校发的奖品——进步奖。上辈子她把所有奖品都扔在抽屉里积灰,这辈子她决定用完它们。
她翻开第一页。纸是浅黄色的,印着淡绿色的横线。她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了四个字:
“这次,我要赢。”
既然上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那这次,初中、高中、大学、考研,她要更努力做到最好,不仅她要做到最好,李一川,她会带着他一起,过上之前他们梦想中的生活。
然后换行,列出三个目标。
第一,中考全市前五十,进一中高中部。第二,高考全省前两百,进顶尖大学。第三,李一川。
写第三个名字时,她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墨水在“李”字的最后一捺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上辈子,他的名字在她手机通讯录里存的是“李一川”。分手后改成“不要打”。后来换了手机,那个名字就永远留在了旧手机的SIM卡里,和那部翻盖机一起,被扔在某个抽屉的角落里。
这辈子,她用最工整的字迹,把他写在了计划本的第一页。
她想:这辈子,他的名字不会再改了。
然后翻到下一页,开始拆解第一个目标。
三十岁的灵魂做初中生的学习计划,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她不需要真的“重新学习”——那些知识早就在脑子里了,只是上辈子没好好整理过,像一间堆满东西但从来不收拾的房间。她现在要做的,是把成年人的逻辑思维和归纳能力,用在十三岁的课本上。
数学:初中三年的知识点,她花了三个晚上全部梳理了一遍。二次函数、相似三角形、圆的性质、因式分解、分式方程——这些东西在三十岁的她看来,就像积木一样清晰。每一块都有固定的形状,每一块都只能和特定的另一块拼接。她画了一张巨大的思维导图,把所有知识点串起来,然后用红笔标注了中考的高频考点。
英语:这是她的弱项。上辈子四级考了两次,工作后全部还给老师。但她知道成年人和小孩学英语最大的区别——成年人敢开口,不害怕犯错,不害怕被笑话。她开始每天早读大声读课文,不管理不理解,先把嘴皮子练顺。单词背不下来就抄,抄到手指发酸为止。
语文:阅读和作文。三十岁的人生阅历,写初中生的作文,素材库是别人的十几倍。她只需要学会用十三岁的笔触,把那些东西藏进去。把成年人的感悟,翻译成孩子能写出的句子。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操场上的声音渐渐平息。体育生收了器材,篮球场上的人散了,只有风还在吹着梧桐树。
她把计划本合上,放回书包。
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她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荡。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有一只飞蛾在灯管旁边扑腾。
经过公告栏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玻璃反射着路灯的光,看不清里面的内容。但她知道那个名字在那里。李一川。
她站在公告栏前面,把手掌贴在玻璃上。玻璃冰凉,掌心下面的那个位置,隔着玻璃,正好是那三个字。
“等我。”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然后她转身,走出校门。
校门口的香樟树被风吹得哗哗响。树叶的气味浓郁而清凉,像某种含薄荷的糖。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气味存进肺里。
这是2009年3月16日。她重生的第一天。
距离找到李一川,还有二十八天。
距离中考,还有一百天。
距离她发现“幸福不是处境而是能力”这个真相,还有十五年。
但那时的她还不知道。
她只是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满满的都是希望。路边的梧桐树刚抽出新叶,嫩绿色的,在路灯下像半透明的翡翠。空气里有春天的气味——泥土、青草、远处谁家飘来的油烟。
她走得很慢。
这辈子的路,她要一步一步走。
每一步都要踩在正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