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顾清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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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屿6岁的时候，爸爸和妈妈离婚了。
记得那天也是这样下着雨，灰蒙蒙的天，冷丝丝的风。他从学校放学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妈妈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站在客厅中央，眼圈红红的。
妈妈说什么，让他多听爸爸的话，好好学习，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她便提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那时候的顾清屿还太小，不懂什么叫离婚，什么叫分开，只当妈妈是出一趟远门，过几天就会回来。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
妈妈始终没有再出现。
起初他还抱着期待，趴在门口等，守着电话等。直到村里的小孩追着他扔石子，嬉笑着骂他是没妈的孩子，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妈妈不要他了。
不过还好，他有爸爸。
10岁的时候，他成了留守儿童，爸爸去遥远的深城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家里只剩下他和奶奶相依为命。
老人家一辈子节俭惯了，舍不得花钱，菜市场快收摊才去捡些别人挑剩的烂叶子回来，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肉。
年幼的顾清屿长得瘦瘦小小，头发长久没修剪，长长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眉眼，整个人看着沉默又孤僻。
后来，爸爸辗转去了单城，在煤矿工地上卖力气挣钱。
本以为日子能慢慢好起来，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塌方，彻底带走了他。
顾清屿连爸爸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就这么，连爸爸也没了。
煤矿老板最后赔了一笔抚恤金，钱被大伯以监护人的名义牢牢攥在手里。大伯总是当着他的面说，等他初中一毕业，就赶紧出去打工挣钱，家里不能养闲人。奶奶把他拉扯这么大不容易，如今老了，这赡养老人的担子，理所当然该落在他肩上。
顾清屿心里清楚家里的难处，也默默做好了辍学的准备。
16岁的一个夏天，他刚从镇上打临时工回来，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打扮的光鲜亮丽。
女人一见到他，就快步上前紧紧攥住他的手，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哭得哽咽难言。
他茫然的看着奶奶。
奶奶叹了口气，哑着嗓子对他说：“清屿，这是你妈妈，她来接你去城里上学了。”
他从六岁等到十六岁，在被抛弃的流言里长大，在清贫和孤单里熬着，连最后一点指望都快要磨没了。
这个他盼了又怨、怨了又忘的妈妈，偏偏在他认命准备辍学打工、这辈子都困在这片山里的时候，光鲜亮丽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顾清屿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抗拒道：“我不去。”
“你这孩子，犟什么？”奶奶恨铁不成钢：“你真要听你大伯的去打工吗？那你的人生就毁了。”
奶奶拉过他的手，掌心的老茧粗糙，蹭得他手腕发疼。“奶奶知道你怨她，怨她十年不回来，怨她把你丢在这苦日子里熬。可清屿，怨归怨，日子得往前过啊。你才十六岁，正是读书的年纪，你大伯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你还不清楚吗？他攥着你爸的抚恤金，就是想让你早点打工给他挣钱，哪里会管你的死活？”
她顿了顿，抹了把眼角的湿意，眼神愈发急切：“你妈妈是不对，可她现在回来了，是真心想带你走，想供你读书，想让你去城里见世面，想让你以后不用像你爸、像奶奶一样，一辈子困在这穷山沟里，靠卖力气、捡烂叶子过日子。”
奶奶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声音放软，带着恳求：“听奶奶的话，跟你妈妈走。不是原谅她，是为了你自己。等你读了书，有了本事，以后想回来陪奶奶，想过什么样的日子，都由你自己说了算。就算你还怨她，也先抓住这个机会，别让自己留下一辈子的遗憾，好不好？”
顾清屿垂着眉眼，看着奶奶布满老茧的手，又看了看女人哭得狼狈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涩。
他最终还是跟他妈走了。
妈妈王兰芝和爸爸离婚后，再婚嫁到了苏城。新任丈夫姜力源在离婚前有个女儿，名叫姜小嘉，比顾清屿年长3岁。
初嫁入姜家的那段日子，姜小嘉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继母充满了防备。王兰芝付出了极大的耐心和努力，才让姜小嘉慢慢放下了戒备，对这个努力对自己好的继母软化了态度。
后来，王兰芝和姜父商量后，决定不再生育孩子。他们把所有的爱和精力，都倾注在了姜小嘉身上。
如今王兰芝带着顾清屿回姜家，姜小嘉自然是不乐意的。
在她眼里，这个家是她和的，顾清屿和王兰芝不过是个外人，她已经破例接受了王兰芝，为什么还要再接受一个顾清屿。
那天顾清屿跟着王兰芝走进姜家大门时，姜小嘉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抬头瞥见他们，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嘉嘉，这是你弟弟，清屿。”
姜小嘉冷笑一声：“我哪来的弟弟？我妈可没给我生弟弟，别乱认亲戚。”
顾清屿站在原地，双手攥着衣角，低着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王兰芝尴尬地还欲再解释什么，就见姜小嘉怒气冲冲地转身上了楼，她只得低头向顾清屿解释：“这是姜小嘉，比你大3岁，你以后见到他就叫他姐姐。姐姐一个人惯了，不太习惯家里多出来一个小孩。”
顾清屿依然没有说话。
王兰芝领他到一楼楼梯拐角的一个卧室，打开门向他介绍：“这里以后就是你的房间了，你先去收拾一下吧，等会出来吃饭。”
在姜家的日子，虽然衣食无忧，但是顾清屿更加沉默寡言。
他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野草，小心翼翼地蜷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从不敢主动招惹任何人。
姐姐姜小嘉总是看他不顺眼，嫌他身上穿的衣服还是从老家带来的旧款，边角磨得发毛，看着破烂不堪；嫌他头发长久没修剪，乱糟糟地垂着，遮住大半眉眼，显得阴沉又木讷；更嫌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黑色方框眼镜，款式老旧，镜片厚重，衬得他整个人土气又呆板，与这个精致整洁的家格格不入。
有一次，顾清屿趁着客厅没人，悄悄从房间走出来，想倒杯水喝，刚走到客厅门口，就听到沙发上传来姜小嘉叽叽喳喳的声音，似乎在跟她的好友聊天。
“是啊，你是没见过他，真的好土！身上穿的衣服破破烂烂的，都不知道洗了多少遍，王姨难道没给他买新衣服吗？看着就碍眼。”
“漾漾，我怀疑他是个哑巴，在家从来不说话，脚步声也轻得不得了，好几次我都被他吓到。”
姜小嘉看到顾清屿出来，脸上没有丝毫被撞破的尴尬，反而故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她不仅没收敛自己的吐槽，反而对着电话那头的好友，语气更过分了些：“他现在就在门口呢，跟个木头似的，我说他坏话他都跟没听见一样，真是无趣。”
顾清屿垂着眉眼，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手紧紧蜷缩成一个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迈开脚步，穿过客厅，走进厨房，拿起水杯，接了一杯温水，端着杯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自己的卧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等他再次出来，想把空水杯放回厨房时，姜小嘉已经结束了吐槽，正和闺蜜兴致勃勃地聊起了别的。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俩人倒也能一直这么相安无事地相处下去。
那天王兰芝拉着顾清屿陪他看电视，姜小嘉突然急匆匆地从楼上下来，对着顾清屿就是一顿指责：“你这个土包子，是不是偷我东西了？”
姜小嘉的房间在二楼，顾清屿的房间在一楼，自来姜家后，顾清屿就没踏足过二楼区域，对姜小嘉的指控，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得莫名其妙，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姜小嘉见他低着头，一言不发，脸上的怒气更甚，只当他是默认了，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瞪着他，语气愈发刻薄：“好啊你，哑巴也就算了，还手脚不干净！我告诉你，赶紧把东西还给我，不然我就把你偷东西的事告诉爸爸，把你赶出去！”
王兰芝拉住姜小嘉说：“嘉嘉，你先别生气，慢慢说，你什么东西丢了？怎么就确定是清屿拿的？”
姜小嘉用力挣开王兰芝的手，眼眶微微发红，语气带着委屈和愤怒：“我放在书桌抽屉里的1000块钱不见了！那是我攒了好久，准备给漾漾买生日礼物的，除了他这个外人，还有谁会偷我的钱？”
王兰芝也愣住了，这钱不是一笔小数目，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顾清屿，“清屿，是你拿的吗？”
“不是我。”顾清屿抬头，看向王兰芝。
姜小嘉不信，要搜顾清屿的房间，顾清屿不让：“你凭什么搜我的房间。”
姜小嘉更觉得他是做贼心虚，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你说不是你就不是你？我看你就是做贼心虚，不敢让我搜！”
王兰芝一边哄着姜小嘉，一边冲顾清屿说：“清屿，如果真是你拿的，现在还给姐姐吧，拿别人东西是不对的。”
“我真的没有拿。”顾清屿也生气了。
“哼，你这个土包子，不光偷东西，还说慌。”姜小嘉讥笑道。
王兰芝大概是被姜小嘉的语气刺激到，她不受控制地扇了顾清屿一巴掌。扇完之后，三人皆是愣在原地。
顾清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泛起清晰的红印。
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原本带着委屈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只是抬眼看向王兰芝，声音又轻又冷：
“我没有偷，也没有说谎。”
说罢，他便跑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