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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入申江 ...

  •   整个暑假杨依依过得脑满肠肥不思进取,每天开着空调蜷缩在书房电脑前的转椅上吃西瓜看美剧。直到高中同学任青发来婚宴请柬,杨依依才蓦地从躺得极适意的姿势里紧张起来,转而后悔自己吃得太胖。
      任青是杨依依的高中同桌,性格很沉闷,除了英语课对话以外,很少和杨依依讲话。杨依依却从偶然拾到的他的一本笔记本上看到他写的大半本诗词。那时杨依依是语文课代表,闲来也写点文章,仗着在省报发表过鸡块豆腐干,心高气傲,看到任青写得极好的诗词顿时没了言语,有些做贼心虚地还给任青。她偷偷抄下了笔记本里没有填完的半阙采桑子,就誊在历史书大事年表的空白处。后来高考临近,笔记资料试卷覆盖了书桌上所有空闲,也覆盖了那半阙采桑子,要不然杨依依大概还会有时间想想,如何把下半阙填得更隽永一些。
      杨依依是个懒人,直到听好友说到任青订婚的消息,也没来得及把下半阙填好送给任青。高考结束,杨依依考上花盐师大,如愿以偿坐着呜呜叫的火车跑到一千公里以外的花盐市开始新的生活。而任青和班里大多数男生一样,在疍洲本地读大学。大二的时候杨依依和任青开始通信。大概是杨依依给班里几位要好的同学发明信片开的头。陆续有人回信,最后信件来往没有断绝的,就剩下任青。杨依依自问对任青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只是张牙舞爪一如既往的杨依依,一旦坐在桌前给任青写信,就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起来,下笔小心如呵护幼雏,怕唐突了那个会填词的远人。
      大四上半学期,为保研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杨依依却不期然听到了任青订婚的消息。对象是高中同一届理科班的一个女生。杨依依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她。任青在信里也从未提起。愕然良久,杨依依终于起身,翻出两年里任青的信件,一封封看完,而后又重新封好。一切都掩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于任青来说,杨依依是巨大的风筝,喜欢在大风里狂魔乱舞,任青迟早会被手中的尼龙线扯得满手是血痕。杨依依恍惚明白。不过趁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杨依依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学生味十足的老萝莉去参加任青的婚宴,好像是为了赌气。不过后来到了酒店看见了任青,杨依依又觉得自己可笑得很。动用心机把自己打扮得成一个春风得意即将奔赴名校读研的清水挂面女大学生,却为报复一个已经不再有当年诗意情怀的娶了一个美丽却平凡的女人的男人?简直傻得冒泡也贱得冒泡。杨依依甚至开始怀疑当年捡到他的笔记本、看到他的采桑子是个错觉。
      不过杨依依很快又开始同情起任青来。杨依依自认为了解任青,自作多情地觉得任青现在的生活是痛苦的,至少不是他诗词里写的那样恣肆,他大概把他的梦想都寄托在诗词里面,通过纸上舞蹈的绚丽文字来弥补卑微的现实。他被现实推动着填报了距家只有几站路的疍洲大学,他被现实推动着和那个并没有共同语言却在小城里有着稳定工作的公务员女生恋爱、订婚、结婚,他被现实推动着,在婚礼上吻了他的新娘。
      杨依依被自己编织的故事感动得一塌煳涂,以至于新郎吻新娘的时候杨依依都认为那背影是毅然决然,视死如归地告别理想,告别过去。杨依依喝了一大口红酒,痛苦地咂了咂嘴,引得满桌人侧目。“谁都不了解任青怎么想的。”杨依依喝得脸色有些红,突发惊人之语。座中有新娘的朋友,听了这话面露不悦。杨依依忽而发觉,这句话也适合对自己说,于是又推翻了前面所有的设想,情绪真正开始低落起来。

      九月是一个温暖的鸟巢,充斥着雏鸟的啁啾和大鸟的喋喋不休。杨依依从挤满了学生和送学生的家长的动车上挤下来,挤皱了格子裙裙襬,精心准备的妆容被汗水洇开化在脸上。报到第一天就这么狼狈,杨依依始料未及。
      顶着太阳到研究生公寓舍办领钥匙。从小窗户里递上录取通知和身份证。舍办阿姨在身后挂满钥匙的墙上来来回回地找。58号楼202室。杨依依忍不住提醒道。
      诶,杨依依。身后有人叫她。杨依依回头,身后对她微笑的女生穿抹茶色衬衫,略显婴儿肥的脸孔酷肖韩国影星安蕾•荷。
      你是?杨依依犹疑道。
      我是张宗蕊。女生笑道,拍了拍杨依依的胳膊。
      杨依依记人脸不擅长但记人名总是很牢。很快想起张宗蕊就是在保送生面试的时候碰见的那个女生。彼时杨依依去文科图书馆看书,上楼时见一女生抱着一摞书发短信,额髪遮住了脸。冷不防踩空一级台阶险些摔倒,手里抱着的书散了一地,手忙脚乱蹲下来捡。杨依依帮她拾起掉在脚边的一本书,看到是沉家煊的《认知语言学与汉语研究》,杨依依顿生亲切感。噢,你是中文系的。杨依依笑道,拍拍书,还给女生。
      女生道了谢,说,我也是来参加保送面试的,刚才报到的时候看见过你,怎么不记得了?我在你后面。我叫张宗蕊,是吴越大学的学生。
      杨依依大惭。解释说自己是脸盲,从来记不清别人相貌。然后介绍说自己叫杨依依,花盐师范大学。
      哦,花盐,很美的地方。张宗蕊笑一笑,说,那么,开学见了,杨依依。说完摆一摆手中的书,下楼去了。
      时隔大半年张宗蕊还能记得自己。杨依依有些赧颜,张宗蕊倒仍旧是温温地笑着,说道,你住在哪个宿舍?我在201室。她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我在202。杨依依说,可惜不在一个宿舍。
      没关系,我可以过来找你,一起去吃饭。张宗蕊指了指不远处的食堂。
      两人一起办好了手续,拉着行李去宿舍楼。在二楼走廊分手。杨依依走进202室,里面已有两个女孩在收拾行李,看见杨依依进来了,其中一个梳着梨花头,相貌非常漂亮的女孩子笑着说,最后一个可算来了。你是杨依依吧。说完指了指旁边贴着姓名标签的床。
      杨依依和她们打了个招呼。问她们名字。梨花头女生说自己叫苏省,旁边正在铺床的女孩子流了满头汗,撩了撩刘海,对杨依依笑道,我叫顾鸢,顾盼的顾,纸鸢的鸢。
      杨依依发了一会呆,两人的名字都那么好听有诗情画意,为何偏偏自己的名字取得一点创意也没有。虽说暗合诗经里的《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但也太普通了点……
      苏省问杨依依怎么只有这么点行李。杨依依才缓过神来,解释说毕业前先把一些书籍日用品寄到这边一个师姐那里寄放了,下午去拿。顾鸢羡慕地说道,有个师姐真好,可怜我一个人驮了这么多东西过来,嵴柱都弯了。
      中午张宗蕊来杨依依宿舍找她吃午饭。食堂里挤满了带着小孩的家长,咄咄地要求师傅再加一勺,再加一勺。两人挤不过护雏的母鸡,只得另觅他处,在后门寻一家馄饨店解决午饭。
      张宗蕊是苏杭人,杨依依是闽南人,口味不算远也不算近,两碗小馄饨吃得与世无争,时光恬澹有滋味。杨依依问张宗蕊有无定好方向。张宗蕊说,哪里会那么快,先读一年再说。我大学那会儿喜欢词汇,现在喜欢近代语法,不知道到了研二分导师的时候自己又开始喜欢什么,写论文的时候又开始喜欢什么。张宗蕊忍不住笑了,我喜欢杀书头,还喜欢杀论文头。雄心勃勃开了个头,就见异思迁了。好几回了。
      那你找导师了么?杨依依问。
      嗯……没找。不过被赵老师抓住干活了。张宗蕊缩缩脖子。
      赵敏姝?杨依依第一反应是她。老一代现代汉语巨擘吴直老先生的得意弟子,年纪轻轻的时候评上教授,和老师合着出版学术着作,前途无量。
      嗯,张宗蕊点点头。这个女人太可怕了,面试那天,能不能录取还没底,她就开始给我布置任务了。让我帮她整理近代小说里的话题主语。
      杨依依闻言即面露忧色,说,面试的时候我找了系里做训诂的沉彦锡老师。他人澹澹的,我说我希望硕士期间做诗经有关的东西。他也只是点头。直到我绝望了要走了,他才来一句,史记要好好读一读。吓死我了。……史记我大二的时候就读过了。
      张宗蕊说,中文系老师话都少,应该没什么关系。你打算做训诂?
      音韵学太抽象,文字学门槛高,还是训诂学比较亲民。杨依依笑道。
      由小学入经学,其经学可信,由经学入是学,其史学可信。张宗蕊说,训诂学也算不落人口实了,呵呵。不过音韵文字训诂三者似乎都得通一些,才好专一门吧。你是闽南人,学音韵学又不难。
      话是这么说,只是我终究是太懒了。杨依依懒洋洋地拨弄着浮在汤里的小馄饨。
      电话铃声响起,张宗蕊打开手机一看,露出崩溃的表情,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怎么了,杨依依问道。
      是赵老师,问我到学校没有,要是到了就去她办公室一趟。——她只问我到学校没有,却并没有问我收拾好东西、吃过饭没有!张宗蕊气鼓鼓的。
      知足吧,杨依依带着醋意笑道,若是有老师眼里有我,让我去擦皮鞋也行。自从上次见了沉老师一面,到现在他也没联系过我!我发过一封邮件,他也没有回!也许他是不待见我……
      张宗蕊随口扒了两个馄饨,匆匆忙忙把手机放到包里,对杨依依说,你先吃,我去找赵老师去。
      杨依依从旁边座位拿过张宗蕊的阳伞递给她,嘱咐她过马路慢一点。张宗蕊点点头,踩着细细的高跟鞋笃笃走远。杨依依拿起筷子,食之无味地吃完最后一个馄饨。

      下午去博士生宿舍楼找师姐。师姐名叫法零,是沉彦锡老师的博士生,保送生面试的时候负责做记录。那时杨依依得知她是沉老师的学生,留了个心眼问她问题,套得不少资料,熟识之后又央法零师姐在这边帮她接一下行李。
      在楼下给师姐发了个短信。不一会儿大门安全锁咔嗒打开,里面走出一个身材高挑的的短发女生,穿短裤T恤,很潮的样子,笑吟吟说,天气好热,快上来吧。
      说女博士是第三类人着实是围城之外人的一种假想,杨依依所见诸多女博士生都漂亮别致得很,法零除了漂亮别致之外还另有一丝干练的御姐做派,做记录员那天穿白衬衫黑皮裙,迷人得很。
      法零领着杨依依上楼,杨依依跟在后面问沉老师最近如何。法零回头看看杨依依,你不知道?他上周去德国了。大概要明年这个时候才回来吧!
      哦,我并不知道。杨依依应了一声,心里暗自松一口气,暗笑自己刚才的失落是大惊小怪。
      不过他还是留了一堆东西给我!我博士论文都快开题了,他还要我先做一篇假借字的小论文。听听,“假借字”,“小”论文!什么时候“假借字”能写出一篇“小”论文?法零摇摇头,我说我博士论文还没想好开题。他说要不你就做诗经的诂林。我吓都吓死了,当我是朱熹是丁福保?再说了,日本的竹添光鸿已经做过类似的工作了啊!结果他说,你可以在此之上有所创新!法零摇头幅度越发的大,几乎要掉下来。
      能者多劳啊。杨依依说,如果师姐没有这个实力,沉老师才不会给你这个任务吧。我倒是希望他给我个东西做做,好让我这几年不是那么无聊,毕业的时候不那么难过。
      会的会的。放心好了,沉老师不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上三年学不知道学生姓什么的那种导师。法零兀自笑了笑,开门让杨依依进去。
      法零的小桌上零散地堆着几瓶乳液指甲油和一面小圆镜,此外都是书籍,蓬莱阁丛书,高邮王氏四种,说文四种,十三经注疏,四库总目提要,经籍纂诂,故训汇纂。此类大部头都已齐备。柜门和墙壁上贴满了各式音韵学的表格。杨依依崇敬得失去语言。法零却摇头叹气,为这些要说值钱也不值钱的东西,我现在只舍得用百雀羚的防晒霜。而且还不知道毕业以后怎么搬走。
      杨依依回头看见摆放在客厅里自己的一小堆的行李,感觉很委顿。里面有一套书是杨依依省了很久才买下的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杨依依为此还自豪了很久。
      法零愉快地说,买书是小事,其实看不看得进去才是问题。这么多书,我也没看完过。这些这些这些,法零指了指四库总目提要和经籍纂诂一类的书,回头对杨依依说,我也只是需要用到时查一下,当做工具书用。
      想到买了段注到现在却还没看过。杨依依囧笑了一会,拖着自己的行李灰熘熘出门。法零在身后追着喊道,晚上一起吃个饭,我给你接风。
      下楼雇了一个开学期间准许进校营业的三轮车,拉到自己楼下。收拾停当已是下午四点多。满身灰扑扑,今天穿得像参加演出绝对是个错误,红粉绿鬓全都献给了灰尘。携了盥洗用具去洗个澡。从澡堂出来恰好夕辉收尽,头顶天幕显出水蓝色,西边尽头处有长庚星。杨依依觉得适意,解散了湿漉漉的头发在路上走。想着要去和法零师姐吃饭,不由加快脚步。
      学校南区有一条很袖珍的步行街,长不过五十米的小马路,南边布满了学生族心爱的小饭馆、烧烤店、奶茶铺,北边则是礼品店、书店、杂志铺、理发店。杂志铺人家豢有一只白狗和黄兔子,上次来时看见黄兔子在笼子里孜孜不倦地啃噬娃娃菜。
      原来兔子并不爱吃胡萝卜,吃胡萝卜只是为了磨牙。法零和杨依依经过那家杂志铺时,法零说。这个时候的兔子已经长大了两圈,变成一只巨兔,缩在已经显得逼仄的笼子里,声势浩大地拱着嘴巴,转眼塞进一大把娃娃菜。旁边立着一块牌子,请文明看兔,不要大声说话,不要喂兔。笔划浑圆拙朴,就像一个个兔子卧伏其上。
      白狗抬起头,不满地看了她们俩一眼。
      走吧,法零拉起正蹲着把手指头伸给兔子舔舐的杨依依。
      法零带杨依依来到一家绍兴人开的饭店。在整条街上算得上干净整洁,可以待客。黄桃鸡片,烧味双拼(杭帮菜馆里居然有烧味,还声称请的是粤菜师傅),时令鲜蔬,西湖牛肉羹。佐以米饭两碗,可乐两听。荤素搭配适意,色香味俱全,两个女生吃也比较实惠。
      席间杨依依问法零关于沉老师种种。可有什么习惯、爱好之类。
      习惯爱好?法零反问道。
      杨依依说,就如书法绘画什么的。我也好投其所好……
      法零想了想,沉老师话很少的。(听到这里杨依依重重点头,深有同感)
      爱好么,也不见他有什么别的爱好。见到他要么在办公室,要么在教室,无非是在看书、写文章。倒真没看出这个无趣的人会有什么爱好。法零微笑着摇头,又反问道,你有什么爱好呢。
      杨依依低头半晌,怯怯问,斯诺克沉老师会喜欢么……
      法零大笑,说,你觉得呢?
      杨依依气馁。
      法零安慰道,没关系,老师都一样,都喜欢下笨功夫的聪明学生,我看你又不笨,只要你读研期间下点苦功夫,老师也不会忽略你。
      杨依依有些脸上发烧,嘴里食物还没咽下去就急急解释道,倒不是这个意思,就怕研究生三年遇上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型的研究生导师,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听说某校硕士生答辩,中有一导师问自己学生,你是谁的学生。让学生好不尴尬。
      法零想了想,忽而扑哧笑出来,像是自言自语,要说我研一的时候,好像沉老师也确实没怎么管我。
      杨依依也笑了,和法零干杯,说,若能和师姐一样聪明勤奋,我也不担心了。
      有什么好担心的。在这个吃不饱饿不死的专业。法零漫不经心地晃晃头,柔软的短发动一动,像腾起一阵烟。
      杨依依好脾气地笑道,虽则如此,但我还是很喜欢这个专业啊。
      法零抬眼看了看她,哦,女孩子说这话的蛮少。
      师姐不也是。
      我当初是喜欢,和你一样。法零又看了杨依依一眼。现在不这么想。
      人各有志。杨依依一笔带过,她不想听法零解释她如何对古汉语失去兴趣,那与她无益,她又不准备退出。而像法零这样对中途退出的人杨依依在花盐师范就见过,院长的那些每天面无表情的研究生就已让她看够。杨依依对自己矢志不渝的精神有一丝悲壮的感动。不过杨依依还是略略惋惜,法零是多么聪明、精力充沛的人,若能坚持下来,想必会和赵老师一样,年轻有为。
      所以杨依依又说,师姐如果能够继续喜欢下去,大概会是又一个赵老师哦。
      你是说赵敏姝?法零压低声音,如果她不是嫁给了吴直,以她的资质,到老也评不上教授。
      杨依依大吃一惊,什么?我只听说过她是吴直的学生,未闻她嫁给他了!
      你不知道?法零外头看看杨依依,说,哎,真是有违我们中文系八卦的风格。
      杨依依又吃一惊,中文系的风格是八卦?
      法零又摇摇头,你慢慢就习惯了。
      那赵敏姝和吴直是怎么回事……他们不是师生么?
      鲁迅不还娶了许广平么,沉从文不还娶了张兆和么,咱老师祖,黄侃,不是还骗了□□英么。法零晃晃头,柔软的短发在灯光下腾起一阵烟雾。要不是赵敏姝当时怀了吴直的孩子,吴直的原配又不能生育……
      吴直是结过婚的?!
      吴直的原配是家里订下的,农村女人大字不识一个,吴直难免寂寥,偏巧赵敏姝那时年轻漂亮,又会得几手围棋,得老头子青眼也是正常了。
      杨依依喟然,吴直老先生做学问谨严,没想到也会……
      法零看了看杨依依,这和学问有什么关系。先不说孰是孰非,恐怕学问上的成就不能作为人品来考虑吧,再说,人情本就是复杂的东西,简单判定未免失之偏颇。
      抛弃原配另觅新欢难道不是大非?这在古代赶得上陈世美了。杨依依愤愤道。
      那是戏剧里的东西,脸谱化是必然的。生活里专心使坏的毕竟是少。不说别的,我刚才不是说么,吴直原配不能生育。为此吴直家里人一直要求两人离婚,考虑到当时的情况让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离婚,无疑是判她死刑,吴直一直坚决不允。
      后来还不是允了。杨依依摊摊手。要不怎么和赵敏姝结婚。
      是啊,说起来。其实吴直原配对他不错。我听说□□的时候她娘家寄给她的粮票她全都给了当时还在浙江读书的吴直。……只是终究两人世界相差太远,没办法的事。
      赵敏姝知道吴直在老家有妻子的?
      应该知道吧。那时候大概大家都是琼瑶小说看多了的人。不顾一切就爱上了。也不管后果。吴直为此付出很大代价,差一点被学校开除——那时候他在吴越大学。
      杨依依又问,那他原配呢,终于还是在一起了?吴直和原配离婚了?
      当时不比往昔,已经开化许多,最终还是离了。吴直说到底心中有愧,还是会每月寄生活费给她。赵敏姝后来生下一个儿子,她还想进城来服侍月子,最后大概吴直阻拦,还是没有来,不过央吴直寄给她一些小孩的照片。不能生育的女人,大概总归都是喜欢小孩的。
      那他寄照片了没?杨依依脱口而出。
      法零愣了愣,笑道,这是什么傻问题,我怎么可能知道。
      杨依依缓过神来,脸红一红,这事听起来好让人难过的,他原配感觉倒像鲁迅的第一任夫人朱安。朱安也是很喜欢周海婴的。不过好像最后也没见上周海婴一面。
      杨依依唏嘘不已,过了一会又问法零,师姐毕业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男友在澳洲,毕业过后过去帮他打理公司。法零三言两句地说道。
      哦,杨依依不便多问,以免有攀附之嫌,只笑道,读了这么多年古代汉语,算是修身养性了?
      法零抚掌大笑,说,可不是么,我得当个儒商不是。

      饭毕出门,天色已黑下来。校园里灯光错乱,人影幢幢,广场草坪上语笑声声,有年轻的带着乳味的男声在大喊,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不知怎的踱到中文系老楼玉藻楼跟前。满墙的爬山虎被晚风一拂,显出白色的粼粼波纹来,没有声音,却分明听见呼吸的声音。
      我不知道风,是从哪一个方向吹。杨依依忍不住闭目吟咏。
      她的温存,我的迷醉。旁边有厚厚的男声回应道。
      杨依依回头一看,是一个老师模样的中年男人,冲她莞尔一笑,眼镜片亮了一亮,随即隐没在黑暗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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