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师》蜾蠃

2、恃宠而骄

　　六月份的花盐市海风沁人，花盐师范大学的校园里渗入湿漉漉的咸味，钟楼广场的广播里循环放着莎拉布莱曼的《Scarborough Fair》，衬得正在广场上拍毕业照的一干人等莫名伤感。大四毕业生杨依依穿着学士服，手里拿着相机，和室友一起穿过三三两两聚在校牌下面合影的同窗，走到树荫底下。
　　杨依依捋着学位帽上的流苏，抱怨天气炎热，花盐往年都没有这么热。室友笑道，反正你过几天就要走了再不回来，热不热又干卿何事。杨依依道，我恨不得把花盐的气候也放到箱子里打个包用快递寄到上海去，九月我到了上海，一打开盖子，哇，秋高气爽。箱子里还爬出来一只海星。
　　室友说，贪心的人，申江大学已经足够好，还要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杨依依依旧笑嘻嘻，说，还要有花盐师范后门卖的米酒才好：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室友紧抿着嘴角，说，我很高兴你能够去申江大学读研，这样你就可以换一个地方去祸害了。杨依依忽作忧色，说，我其实很舍不得花盐师范的。
　　因为在这里自自在在的，杨依依突然仰头闭眼深吸一口气，我在这里像土皇帝，地头蛇……我不想出操就不出操，不想上课就不上课，不想交作业就不交作业……
　　那看来你是想把院长打包寄到申江大学去了。室友笑道。两人回头看了看远处正在和同学们合影的院长。
　　杨依依忽然就没了插科打诨的兴致，当真为自己的未来担忧起来。
　　在花盐师大中文系她飞扬跋扈地过了四年，倚仗专业课上的小聪明，得院长赏识，为非作歹，有时候翘了无聊的教学实习只为回去吃一个鸡腿。负责实习的郭老太到院长处告状，院长笑一笑，只说杨依依在他那里旁听研究生的课。又或者懵懵懂懂少掉一门课的学分，院长又亲自打电话过问，直到学分被补上。再或者帮院长的电脑装软件然后恶作剧地把桌面换成大嘴猴的图片。
　　到申江大学该如何做？继续汪汪汪地在校园里狂吠还是夹着尾巴滴熘熘地走？
　　杨依依，过来拍合照了。远处的同学朝他们招招手。
　　合影结束过后大家扔学士帽扔得稀稀拉拉，这让热衷一切破坏性活动的杨依依大为不满，觉得好像大学四年立刻不完整了。
　　但是她很快忘记这一点，因为看见院长在不远处和书记说话。他们刚刚分开，杨依依就冲上去截住院长要合影，把院长吓了一跳。
　　猢狲，院长摇摇头，什么时候能稳重点。眼看要读研了，还是和大一的时候一样孩子气。
　　您叫我猢狲的时候我就觉得您特像观音菩萨。杨依依笑嘻嘻道，招手让室友过来帮他们拍照。
　　院长忽而叹了一口气，说，总算见你修成正果。……申江大学比花盐大很多，你做好准备了么？
　　杨依依的思绪忽而回到若干年前的研究生课堂上，院长带着一帮研究生和鱼目溷珠的杨依依去古籍资料室查资料，打开装有开成石经的小木柜，防蠹的花椒气味扑面而来，院长戴着老花镜翻检这薄脆的纸张。几位研究生恭敬不乏无聊地站在身后，杨依依却被一种庄重的莫名感觉打动。后来古籍资料室的老师过来和院长说话。院长给学生们介绍这位老师，说是多年故交，在敦煌查找变文资料的时候就认识了。老师带院长和学生们穿过四色的四库全书和深红色续修四库全书，来到一个小房间，里面堆满了做木工的工具和木料。院长给他们解释道，老师闲的时候会自己动手打一些书架。
　　杨依依羡慕不已，脱口而出，我也想就这么呆在这里，哪儿也不去，这么一辈子多舒服自在。
　　院长微微笑了，从眼镜片后面抬起眼睛，看着杨依依，做学术是十年几十年的冷板凳，杨依依，你做好准备了么？
　　其实杨依依从来就没为将来准备过，只是该来的时候她就来了，杨依依只是去享受她，承担她，像个最简单的只有应激反应的草履虫。这是很久以后杨依依才想明白的问题。
　　虽则喜欢这个有点煳里煳涂却愣头青一样地喜欢古汉语的学生，院长却没有让杨依依考自己的研究生，而是写了很多封信，推荐了在校期间绩点不算高的杨依依保送申江大学的研究生。即便杨依依再懵懂，也是明白的，院长要她朝更高的地方去飞。她感激这一切。合影过后，忽而向院长深鞠一躬，说道，谢谢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