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珠玉几粒

2、第二章【愚者·正位】（下） 今日宜：往

　　第二章【愚者·正位】（下）

　　TOP包间内，林行舟已经三杯酒下肚，脸颊泛红，迷迷糊糊地拉着司景书说：“你说，人的感情怎么就能这么脆弱呢？“

　　“脆弱！”说着，林行舟拿起包厢里的话筒，好像琼瑶文女主一样唱起来：“说不上爱别说谎，就一点喜欢...“

　　司景书站起来，走到包厢门边，警惕地看了看小窗。外面没有人驻足。他悄悄松了口气，顺手敲了敲墙，隔音不错，这家的工程质量过关。

　　还没等他回到座位上，林行舟已经把话筒丢在沙发上，转而把两只手搭上了司景书的肩膀，深情款款地看着他，嘴里说了个“我“，人就开始摇晃。

　　司景书后背瞬间一凉。

　　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失恋的各个阶段，确认自己之前从没听说过“被女人伤透了心然后转变性取向“这个选项，同时飞速思考如果林行舟向他表白该如何委婉拒绝自己这位挚交好友。

　　林行舟展开双臂准备拥抱司景书。

　　司景书眼疾手快地侧身，顺手把他按回了沙发上，把一杯酒递到林行舟手里，自己也端起一杯磕了一下：“喝吧。“

　　林行舟望着玻璃杯里晃动的红棕色液体，语气沉痛：“喝酒有什么用。“

　　司景书：“没用，但喝完好受一点。“心里想的是：喝醉了比较安静，我也能早点回家。

　　林行舟抬起头，表情复杂地看了司景书一眼，然后端起酒杯一口干掉，把杯子往桌上一磕：“再来。“

　　就这么连着喝了四杯，林行舟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安静下来，眼神已经开始飘了。司景书太了解林行舟，估摸了一下再有两杯这场分手局就要结束了，他已经在脑子里开始规划回家路线。

　　然后林行舟摸出了手机，往司景书面前一伸：“阿景，你看，我之前去找那个出马仙，他明明说我和小真可以在一起一辈子的，你看，还有这个看手相的，也说我们是天生一对。“

　　司景书看了看林行舟，又看了看他展示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什么截图都没有，就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开的小红书界面。

　　“你喝多了，你看看你手机上啥也没有，我送你回家。“说罢，司景书起身准备结束今晚，顺手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手臂上。

　　林行舟低头看了一眼被司景书推回来的手机，眼睛倏地睁大，整个人从沙发里坐直，呈现出一种喝多了之后反而格外清醒的专注状态，这种状态司景书见过，每次林行舟认定了一件事，就是这副表情。

　　屏幕上是一个同城小红书帖子，配图是一个缠了红线的蜡烛娃娃，文案写着：【塔罗魔法蜡烛，与你绑定三生三世，帮你缠住他/她，缠到永不分离。】

　　林行舟被这标题瞬间吸引，点开，视频里是一个羊毛卷的女孩，在介绍魔法项目，视频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距你<500m。

　　声音很轻，带着点儿倦怠，像刚睡醒。

　　司景书站在那里，听了两秒。他心里鄙夷，这种玄学骗子专门收割林行舟这种逻辑感人的物种，可是那个声音又确实不像骗子，像下午三点的阳光，或者刚泡好的茶，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让人想多听一句。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重新把外套搭回椅背上，坐回沙发，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打开今晚没看完的并购文件。

　　林行舟喊住了要走的司景书：“阿景，你看这个。“

　　司景书：“看见了，幼稚。“

　　“阿景。“

　　司景书拿林行舟没办法，又坐了回去。

　　林行舟看着手机说：“这个可以缠红线，是爱情魔法。“表情越来越认真，“我要缠，我要把我和她缠在一起，缠到三生三世永不分离。“

　　“你喝多了。“司景书想制止这种幼稚行为。

　　“我没有。“林行舟一边回答，手上已经把关注按钮点上了，“我很清醒，我只是需要一根红线。“

　　司景书看着他，决定不再阻止，因为从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此刻阻止林行舟做任何事都是没有意义的，不如让他自己折腾，折腾完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于是他索性重新脱下外套坐回沙发，端起一杯水，静静地看着林行舟要去加那个塔罗师的微信。

　　然后林行舟的手机屏幕变黑了。

　　电量不足，自动关机。

　　司景书放下水杯，“走吧。“

　　林行舟可怜兮兮地抬起头：“手机借我用一下。“大有一副今天不绑上这根红线就誓不罢休的架势。

　　被林行舟缠的没办法，只能把手机递过去，自己拿出公文包里的文件开始翻阅。

　　林行舟凭着刚才的记忆，下载小红书，拿着司景书的手机号注册，关注，一气呵成。

　　林行舟满意了，低头开始研究怎么加微信，嘴里还在嘟囔，声音跟视频里的女孩混在一起，司景书翻着文件，数字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往下滚。

　　林行舟忽然捅了他一下：“阿景，生日。“

　　“嗯。“他头也没抬，顺口报了出去。

　　许是酒意让他也有些醉了，又或是文件看的太过于专注，他也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他抬起头，林行舟已经把那串数字打进对话框发出去了，还在低头等对方回复，脸上带着一种虔诚的期待，像在等神明降临。

　　司景书抬起头，林行舟低着头盯着手机，一副在等回复的样子，安安静静的，看起来暂时消停了。他把视线重新放回文件上，继续往下翻。

　　*

　　另一头。

　　萧萸刚洗完澡，抱着她那只布偶猫窝在懒人沙发里追剧，剧里男主刚刚翻墙救了女主，她看得心花怒放，转头跟竹心感慨：“小竹呀，这个男主角好帅呀。“

　　竹心没好气地抬头：“小鱼姐，你今天业绩还没达标，还有空犯花痴。“

　　话音刚落，萧萸的手机跳出一条微信申请，备注：缠红线，来自小红书。

　　萧萸点开，看了看时间，对竹心说：“咱们今天已经下班了哦。“

　　竹心二话不说，把账本推到她面前，用手指一条一条点着：“房租、电费、水费、推广费——“

　　“停停停！我加我加，我爱工作。“萧萸连忙举手投降。

　　其实萧萸一开始并不想做缠红线这个业务，总觉得太玄，她一个塔罗师本来就已经够擦边了，再加个爱情魔法总感觉说不清楚。但架不住同行都在做，客户也主动来问，竹心算了一笔账说这个客单价高、需求大，不做可惜。萧萸想了想，想到房租，咬咬牙就接了。说白了，来找她的大部分都是求个心理安慰，感情的事本来就没人说得准，信则有，不信则无。

　　她通过了申请，切到对话框，打字：你好，请问是要□□情红线魔法吗？

　　对面回得很快：要的要的。

　　萧萸的眼珠子转了转，瞥了一眼竹心，此刻的竹心低着头正在算账，没在看她。

　　萧萸悄悄打出下一行字：爱情红线魔法666，您还需要吗？

　　她在心里盘算：这个价格一报，十个人里有八个要犹豫，犹豫了就有得磨，磨不成再谈，今晚下班有望。

　　没等她把这个算盘打完，对面已经干脆利落地转来了666。

　　萧萸盯着到账提示愣了一秒。

　　好家伙，恋爱脑的钱是真的好赚。

　　她立刻端正坐姿，换上最职业的态度：请告知双方的生日哦，亲。

　　对方停顿了一下，时间有点长，然后一串数字发来了。

　　萧萸扫了一眼，手指顿在屏幕上，没动。

　　她揉了揉眼睛，又盯着那串数字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在脑子里和自己的生日对了一下，还是一模一样。

　　她接了那么多单，还真没遇到过生日和她一模一样的。

　　她在那里停了一下，就是一下，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有点奇怪，但也说不出奇怪在哪里。

　　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这是女方的生日吗？那你的生日也请告知一下哦，亲。

　　对面又停了，这次时间更长，过了一会儿发来：稍等啊。

　　又等了一会儿，第二串数字来了。

　　萧萸拿笔记下，翻了翻她手边的生辰对照表，找到这个日期，往旁边的性格栏扫了一眼，噢，天蝎。

　　她在心里嘀咕：这个生辰的人磁场冷得跟冰块似的，一看就是那种把感情看得很轻的，怎么会来找人缠红线，不对劲。

　　但钱已经进来了，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打字：仪式结束后告知您结果，请稍候。

　　萧萸放下手机，从道具柜里拿出需要的道具，两根榆树枝，一根红线、五彩绳、红毡布以及两个人偶一样的蜡烛。蜡烛是自己做的，带着淡淡的香草味，点着之后会在桌上晕开一圈暖光。

　　她从头开始用红线捆住写了生日的蜡烛娃娃，说：“我将对你的热情捆绑在你的身上，以激励你。因为我是你所需要和所渴望的。“

　　七圈，三个结，打完了。

　　她照完相，把图片发过去，附上一句：挺巧，您女朋友生日跟我同一天，看在这一丁点儿缘分上，红线已经帮你俩狠狠缠好了，请静待缘分流动哦。

　　对面回了个好，钱已经付过了，这单结束。

　　萧萸把蜡烛娃娃放回道具架上，拍了张图发小红书：今日红线任务完成，祝有情人终成眷属。

　　竹心满意地点了点头，收拾东西走了，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之后，工作室安静下来，香草味的蜡烛还亮着，道具架上那个蜡烛娃娃被红线缠了七圈，两个生日写在上面，墨迹还没完全干。

　　萧萸重新抄起布偶猫，把剧拖回到暂停的地方，剧里男主又在深情告白，她看得眉飞色舞，完全没想到那两个认认真真写进红线里的生日，会把她也给缠进去。

　　*

　　包间里，林行舟把手机还给司景书，脸上带着喝多了特有的心满意足：“缠上了，三生三世，缠上了。“

　　说完林行舟张了张嘴，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沉默了大概三十秒，鼾声起来了。

　　司景书看了他一眼，叫来服务生结账，叫代驾，把林行舟送上车，目送车子开走。

　　这一天可真累。

　　他站在TOP门口，夜里有点凉，风把衬衣领口往里灌，他双手插进风衣口袋，站了一会儿，摸到手机，顺手翻了翻朋友圈。

　　那个塔罗师更新了一条，是一张蜡烛娃娃的图，配文：今日红线任务完成，祝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两秒。

　　本来想直接划走，结束今晚这场闹剧，顺手把这个账号删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手指停在那里，没有动。

　　风又吹了一下，路灯晃了晃，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自己在停什么，最后还是关上手机，打车回家了。

　　出租车开出去很远，车窗外的霓虹灯一路往后退，他靠着车门，没有看手机，就是往外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