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珠玉几粒

1、第一章【愚者·正位】（上） 往前走，别

　　第一章【愚者·正位】（上）

　　今日宜：往前走，别回头

　　今日忌：想太多，原地转圈

　　解析：愚者正位的今天，有什么事情正在开始。不是你计划好的那种开始，是那种你还没反应过来、脚已经迈出去了的开始。别抗拒，愚者不问值不值得，他只管出发。

　　—萧萸

　　“今日的日运我们抽到的是愚人，愚人代表着今天是新的起点，生活中可能出现小小的、令人愉快的意外插曲。所以，大家今天一定要像这张牌一样，对生活保持信任与好奇。那我们今天的日运占卜就结束啦，希望大家拥有美好快乐的一天，明天统一时间，不见不散。“

　　随着最后一声告别，萧萸如同放了气的气球一般，瘫倒在直播椅上，整个人顺着椅背往下滑，滑到一半嫌不够，索性把腿也搭上了桌子。

　　直播灯还亮着，余温烤着她的脸，懒得动，就这么烤着。

　　她的眼神飘向桌面上那张愚者牌。

　　画着一个快乐的流浪汉，背着包袱，踩在悬崖边，仰着头，一点都不知道脚下是什么。

　　萧萸用一根手指把那张牌转了个方向，转回来，又转过去。

　　新的起点。

　　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想了想今天抽到这张牌对她意味着什么，能想到的意外只有两种，要么是房东要涨房租，要么是平台要改分成比例。无论是哪一个，想到就胸口发紧。

　　她把那张牌扣回桌上，闭上眼睛。

　　“小鱼姐，你怎么能直播刚结束就这样不顾形象地躺下呢？“助理竹心连忙绕过设备堆，先检查了一眼直播间是否真的关闭，才放心回头继续唠叨，“你说你也是个不大不小的网红了，能不能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美女塔罗博主可不能塌房的呀。“

　　竹心说完，叉着腰等萧萸的回应。

　　没有回应。

　　萧萸的眼睛半闭着，对竹心的话充耳不闻，香薰蜡烛烧到了一半，空气里是淡淡的雪松味，混着隔壁楼飘来的炒菜香，她深吸了一口，整个人往椅背上再压了压。

　　竹心每次看到萧萸这副模样，都会在心里叹一口气。

　　长成这样的人，要么该去拍偶像剧，要么该去做人间祸水，结果偏偏宅在这个不到五十平的工作室里给人占卜，实在是一种浪费。

　　“竹心，“萧萸终于开口，声音懒懒的，“我今天接了几单感情占卜？“

　　“十一单。“

　　“我直播了多少分钟？“

　　“六十三分钟。“

　　萧萸抬手捂住眼睛，深吸一口气：“这个世界的恋爱脑密度，是不是每个月都在增加？“

　　竹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走到道具架旁边，开始熟练地收拾今天的直播物件。架子上摆着一排塔罗牌，各种版本的都有，旁边是香薰蜡烛、水晶球，还有一个用红线缠了一半的蜡烛娃娃，红线从娃娃腰间绕了好几圈，末端散开来，还没打结。

　　“小鱼姐，你昨天又帮别人缠红线啦。“竹心拿起娃娃翻了翻。

　　萧萸一听这话，瞬间从椅子上坐直，背挺得笔直，像被人猛地按下了开关。

　　“别提了，小竹。“她把腿从桌上收回来，拿出手机，屏幕一点，99+的未读消息扑面而来。最上面一个对话框就占了五十多条，最新一条的预览是：大师，红线都缠了十个小时了，我男朋友怎么还没有来找我复合。

　　萧萸把手机屏幕直接怼到竹心眼前。

　　“你看。“她语气沉痛，“这就是恋爱脑的可怕之处。她缠了十个小时，我睡了八个小时，所以这条消息在我睡醒之前就发来了。她通宵了，小竹，她为了一个不知道值不值得的男人，通宵守着一根红线。“

　　竹心瞥了一眼那条消息，神情平静得像见过一千次，“那你怎么回的？“

　　“我还没回。“

　　“小鱼姐，她是客户。“竹心劝道。

　　“我在整理情绪。“萧萸把手机扣回桌上，抬头望天，“我在努力让自己感同身受，这样我才能用专业的态度去回复一个为了红线通宵的女孩儿，而不是直接告诉她，感情的事缠再多根线都没用，让她去睡觉。“

　　竹心忍住笑，继续收拾道具，“但感情占卜确实赚钱啊，小鱼姐。事业占卜收费一百，感情占卜起步就是三百，你再帮人家做个魔法，五百起。“说完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得开开的，凑到萧萸面前，“五百。一个月接上六单，工作室的租金就有了。“

　　萧萸看着那五根手指，沉默了两秒。

　　然后整个人弯下腰，脚步沉重地走向落地窗旁边的懒人沙发，直挺挺地倒了上去，脸埋进靠枕里，闷声闷气地说：“我知道了。“

　　“那你还感叹什么，赶紧接单啊。“

　　“我在感叹人心。“萧萸的声音从靠枕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我在感叹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甘心为一段感情折腾自己，而且还乐此不疲。“

　　竹心侧头看了她一眼，“不是所有人都像小鱼姐一样，能把灭绝师太当人生目标的。“

　　“那是因为她们没看透。“

　　“小鱼姐，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你谈过几次恋爱？“

　　沉默。

　　竹心点了点头，“所以你也没看透什么，你都没经历过。“

　　这句话像是踩到了萧萸的猫尾巴，她沉默了足足五秒，才从靠枕里抬起头，目光幽幽地看向竹心：“你工资是我发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竹心笑了，“所以我才每天这么尽职尽责地提醒小鱼姐多接感情单，多赚钱。”

　　竹心思考了一下又补充道：“或者小鱼姐也可以回家继承家业。“

　　“不要！“萧萸撑起身体，坐起来，认命般地拿起手机，开始编辑今日份的小红书文案。

　　【塔罗魔法蜡烛，与你绑定三生三世。】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呼出一口气，发布。

　　然后她低头看了眼今天翻出来的愚者牌，还摆在桌上没收，那个背着行囊站在悬崖边的小人，仰着头，脚下就是万丈深渊，但他一点都不知道，还在笑。

　　萧萸用一根手指把那张牌戳回牌盒里。

　　她完全不知道，今晚有个人正在用她发的文案找她的麻烦。

　　*

　　城市另一端的顶级写字楼里，五十三楼，司景书正在经历他今天的第二个麻烦。

　　第一个麻烦是早上九点开始的董事会，持续了三个小时，涉及两个公司的并购方案，他需要在会上拍板，没有商量余地。

　　第二个麻烦是下午两点出现的林行舟。

　　林行舟是司景书从高中时期就认识的朋友，在所有人眼里，这个人能说会道、八面玲珑，做生意有一套，处理关系有一套，是那种走进任何场合都能迅速变成中心的人物。

　　但此刻，这个人正在司景书的办公室里绕着圈走，已经走了将近二十分钟，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笃笃笃，笃笃笃，循环往复。

　　司景书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微信运动显示林行舟今日步数八千七百步，他悄悄给林行舟的运动数据点了个赞，重新把视线放回电脑上。

　　光标在文件里移动，数据一行一行往下翻。

　　林行舟还在转。

　　“你要转到什么时候？“

　　林行舟停下来，走到办公桌前，两手撑着桌面，俯身直直地看向司景书，眼眶微红，“你说她为什么要和我分手，她怎么还不理我，是不是只要我再坚持一下，她就会回来”

　　司景书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个字，保存，抬头。

　　林行舟又踱回窗边，望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声音低了下去，“你说她真的就不爱我了”司景书站起身，走过去，在林行舟背上拍了拍，“今晚陪你喝酒。“

　　林行舟转过身，抓住他的肩膀猛地摇了两下，“喝酒？喝酒有什么用！这是刻骨铭心的感情，喝酒能喝好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是，你这个母胎solo，根本不懂我的痛。“

　　正巧这时，林行舟的秘书敲门进来，探头看了司景书一眼。

　　司景书如获大赦，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被林行舟揉皱的西装领口，抬手指了指林行舟，对秘书说：“弄走。”

　　林行舟被架着往外拖，走到门口还回头，一只手伸向司景书，“今晚TOP，不见不散。“

　　门关上了。

　　走廊里林行舟的声音还在，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时高时低，然后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司景书站在办公室里，环顾了一圈。

　　整洁，安静，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和林行舟进来之前一模一样，除了地毯上那一圈浅浅的压痕，是他走出来的。

　　他走到落地镜前，理了理发型，拉了拉肩线，恢复如初。

　　然后他就站在那里，没有动。

　　镜子里的人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西装笔挺，表情平静，像一个随时可以走进任何会议室的人。

　　他想了想林行舟刚才说的那句话。

　　刻骨铭心的感情。

　　他在脑子里把这五个字过了一遍，想不出来对应的是什么感受。为什么一个智商正常、情商不低的成年人，会因为一段感情走进来绕圈，走到快一万步，还觉得不够，还觉得有话要说，说不完，说着说着还要唱歌。

　　他真的想不明白。

　　不是不相信有这种感情，就是想不出来自己什么时候会变成那样。

　　窗外的城市安安静静，下午的阳光斜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他回到桌前坐下，拿起手机，打开AI对话框，输入了一行字。

　　【恋爱脑有救吗？】

　　光标闪了两下，开始输出回答。

　　司景书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往下看，看到一半，觉得果然没救，顺手把今晚的订座发给了助理。

　　【TOP，包间，两个人，不需要太安静的那种。】

　　需要能喝酒、能说话、最好还有点背景音乐能盖住林行舟哭腔的那种，司景书心里想，然后打开了下一封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