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色沉欢》布小洛

1、烟火遇深渊 烟火遇深渊

　　六月香江的热风裹着蒸腾热浪，吹得人心浮气躁。

　　苏艺欢刚踏出大学校门，投递的简历全数石沉大海，她半点不焦虑，反倒乐得偷一段松弛日子。

　　闲时泡在空中瑜伽馆舒展筋骨，有空就穿梭街巷打卡美食，一杯冰奶茶，就能抚平所有对未来的迷茫。

　　闺蜜林知柠开在顶奢商场的日式烤肉店缺人手，邀她临时过渡，她干脆应了下来。

　　白日店里客流平缓，一派温吞平和，直到厚重玻璃门被推开，一阵沉得窒息的气场率先压进门内。

　　数名黑衣保镖分立两侧，周身生人勿近，人群正中的男人一身深色定制西装，肩背挺拔如松，眉眼冷硬锋利，连步履都带着掌控全局的强势。

　　他径直走到前台，语气随意却裹着不容置喙的压迫：“你们店新开，主打什么？”

　　前台小姑娘唐萌萌小声回话：“先生，我们是日式烤肉。”

　　男人眉峰轻挑，连日跨国会议掏空了胃，此刻只想一碗热汤面，懒得驱车另寻别处，淡淡丢出一句：“有没有牛肉面？”

　　全场一瞬死寂。

　　顶奢商场里的日式烤肉店，从来没人会来寻一碗牛肉面。

　　唐萌萌局促解释店内不做面食，他没半分波澜，只淡淡扫过店内：“那就烤肉。”

　　说完便在店员引导下，走向最深处隔绝外界的独立包厢。

　　苏艺欢正端着餐具路过，侧身与一行人擦肩而过，下意识抬眼扫了下男人的侧脸。

　　轮廓冷敛，周身裹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排场夸张，行事随性霸道，看着便是极难相处的大人物。

　　她心底悄悄腹诽：这人也太有意思，跑日式烤肉店找牛肉面，架子还这么大。

　　只当萍水相逢的陌生客人，她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忙活手头工作。

　　那时她尚且不知，这场荒唐仓促的初见，这句突兀的“牛肉面”，会是缠绕她往后数年爱恨、甜虐交织的开端。

　　彼时她连“凌砚崇”这个名字都一无所知。

　　转眼两个月过去，苏艺欢早将那位气场慑人的客人抛之脑后。

　　每日九点半打烊虽累，但属于她的松弛时光才刚刚开始。

　　林知柠作为老板待人宽厚，店内员工相处轻松，平日里对着对讲机嬉笑打趣，日子平淡安稳。

　　直到这天傍晚，熟悉的黑衣保镖队伍再次停在店门口，全场气氛瞬间凝固。

　　同事们压低声音扎堆惊呼：“是凌砚崇！香江凌家掌权人！商界出了名的狠角色，千万不能冲撞他！”

　　苏艺欢擦着餐盘，一脸茫然抬头：“凌砚崇？谁？”

　　众人又急又好笑，当场翻出平板商圈新闻凑到她面前科普，细数他翻手覆云的势力，说整个香江商圈没人敢轻易招惹。

　　她草草扫了两眼屏幕，淡淡收回目光，语气坦荡松弛：“跟我没关系啊，我只管外场散客，包厢不归我负责，他吃他的烤肉，我干我的活。”

　　旁人反复叮嘱她谨言慎行，苏艺欢弯眼软声应下，转头对着对讲机轻飘飘一句：“包厢的各位同事，祝你们好运啦。”

　　她眼底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趋炎附势的讨好，也没有面对顶层权贵的惶恐畏惧，满心只盼着早点下班休息。

　　所有人都忙着惶恐忌惮，没人察觉，包厢落地玻璃窗后，凌砚崇隔着一层薄玻璃，将她毫无杂念、坦荡明媚的笑脸，完完整整尽收眼底。

　　凌砚崇到店的频次不高，每次进店便闭门待在包厢，苏艺欢固守外场，始终与他保持清晰边界。

　　在她眼里，对方只是一位出手阔绰、气场压抑的无关客人，她从不多打探、不多靠近。

　　这天晚饭结束，凌砚崇推门走出包厢，店内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苏艺欢刚好站在他必经通道，习惯性弯起眉眼，声音软糯清亮：“多谢光临～”

　　话音落下，一道沉重深邃的视线瞬间牢牢锁死她。

　　凌砚崇脚步未停，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她的脸。

　　偏分长发扫过眉骨，透亮白皙的皮肤，一双杏眼澄澈坦荡，笑起来唇边落着浅浅梨涡，看着柔软无害，眼神却直白坦荡，不躲不闪。

　　苏艺欢浑身不自在，心底暗自纳闷：他怎么盯着我不放？是我哪里招待不周？她只能强撑礼貌浅笑，直直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不敢躲闪半分。

　　短短几秒死寂对视，凌砚崇率先紧绷下颌、仓促收回视线，一言不发转身迈步离开，一众保镖紧随其后，转瞬消失在商场门口。

　　苏艺欢挠着后脑勺站在原地，满心困惑，只觉得这位大人物莫名冷硬，看人眼神压抑得吓人。

　　她全然不知方才短短几秒对视里，凌砚崇心底掀起了怎样滔天风浪。

　　他半生浮沉商场，见惯了逢迎算计，所有靠近他的女人，眼底都藏着欲望、攀附或是畏惧，唯独苏艺欢，眼里只剩纯粹礼貌，无贪求、无讨好、无胆怯，像一束毫无防备撞进他灰暗世界的暖阳。

　　方才视线纠缠时，胸腔不受控制的急促心跳，是他活了三十六年从未有过的失控。

　　他仓促移开视线，只因再多停留一秒，藏在心底翻涌的异样情愫，便会暴露在众人眼底。

　　掌控整个香江大半商业版图、素来冷静自持的凌砚崇，在一句软乎乎的道别里，彻底乱了心神。

　　这座城市彻夜不灭的霓虹，永远容纳两种截然不同、本该永不相交的人生。

　　有人于万丈风浪里步步为营，周身只剩冰冷算计；有人于市井烟火里自愈生长，守住一身温柔坦荡。

　　凌砚崇的冷硬从不是与生俱来。

　　他没有顺遂家世兜底，半生周旋权谋风波，日日直面人心险恶，早已习惯掌控一切、独自扛下全部风雨。

　　对外人人敬畏臣服，无人窥见他坚硬外壳下长年累月的疲惫孤寂，他从不对任何人交付真心，更不懂何为心绪失控。

　　直到烤肉店门口那一场对视，女孩干净坦荡的笑，毫无企图的眼神，硬生生撞碎他长久封闭的心防。

　　说不清心动源于哪一瞬，是她不惧权贵的坦荡，是她不掺杂质的柔软，是她独一份不被浮华沾染的纯粹。

　　自那一眼后，他沉寂多年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想要长久停留的归宿。

　　而苏艺欢温和外表下，藏着满身无人知晓的颠沛。

　　清贫破碎的原生家庭，常年缺位的父亲，奔波隐忍的母亲，抑郁缠身的兄长，亲情离散疏离，童年尝尽冷暖疾苦。

　　她早早学会隐忍懂事，凡事靠自己，从不向旁人诉苦求助，不愿拖累、麻烦任何人。

　　她见过世间寒凉，故而不贪恋权贵财富，从不奢求旁人救赎依附。

　　待人礼貌柔软，骨子里却藏着不卑不亢的倔强，温柔有底线，清醒又独立。

　　上班踏实谋生，下班只想安安静静取悦自己，安稳度日便足矣，对凌砚崇这类顶层权贵，没有半分窥探与向往。

　　他身处暗渊，悄悄凝望那束闯入他世界的微光，暗自心疼她懂事背后藏着的满身伤痕；

　　她立于暖阳，浑然不觉暗处投来沉甸甸的目光，只求平淡安稳，无牵无扰。

　　一个心湖掀起惊涛骇浪，一个依旧过得波澜不惊。

　　命运最是奇妙又残忍，将身处黑白两极、一沉一欢的两人仓促相逢。

　　他尚且不知，这份藏在暗处无声的注视，会在往后岁月里，演变成偏执又汹涌的执念。

　　而她更不会想到，眼前一面之缘的冷漠大人物，会成为七年之后，横亘在她人生里，最难割舍的爱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