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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蓦然回首 是你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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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请问是简先生吗?”
简逸扬揉了揉眼睛,问:“你是哪位?”
“是这样,我们这边是一附院肝胆外科病区的,因为联系不上魏祁明魏先生,所以才找到你。”号码是座机拨来的,人声里掺着沙拉沙拉的杂音,“祁晓东先生腹腔内有大量腹水积聚,今天早上因为脓毒性感染休克,目前还在重症监护室里。如果可以的话请你通知魏祁明先生尽快到医院来一趟。”
护士补充了一句:“情况挺危险的,搞不好就……”
她不方便把话说绝,又叮嘱了一句:“麻烦你联系一下病人家属,住院费还没缴清,就算……也得把费用结了吧。”
“好,我知道了。”简逸扬说,“麻烦你了。”
他夜里坐在书房睡着,这会儿浑身酸痛,腰好像被人掰折又接上,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这通电话让他彻底清醒过来,扶着桌子费力起身,先背靠墙直了直腰。
电脑屏幕常亮,光标正在自行移动。他开放了远程操控的权限,扫黑组的技术人员正在从他提供的直播网站向里深挖。
有专业人士坐镇,这里完全不需要他了。
简逸扬原地跳了几下活动手脚。他的生物钟十分规律,全然不受睡眠舒适度的影响。手表显示六点五十三分,只比上班日晚起十分钟。
他尽量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否则思维太过发散,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魏祁明。一旦开始担心,他就会进入一个焦虑的循环,像是噩梦中在悬崖上狂奔,每一步都有完蛋的预感。
简逸扬用冷水洗脸,顺带连头发都打湿。他对着镜子翻了翻眼皮,恨不得连红血丝多出几根都数得清清楚楚。
接着,他把昨天夜里上锁的房门一道一道打开,慢慢走出书房。他没有离开卧室范畴,只走到门边探出头去,偷听楼下的动静。
阿姨来得早,厨房里烤箱叮叮,已经在准备早餐。
他爸从不早起,人到中年后更加放纵,和全家人的作息都有了时差。他妈则在衰老焦虑到达巅峰后将睡眠优化成了晚睡早起高效一天的模式,每天晨起瑜伽,在早餐前先出一身汗。
简逸扬花半个钟头将自己收拾停当,随手拎了个空包下楼。
简赭玟正嘱咐阿姨:“要清淡一点,我带一份去医院。”
“妈。”简逸扬喊她,“你今天要去看小姨吗?”
简赭玟嗯了一声:“怎么了?”
“我也去。”简逸扬跟阿姨问了好,坐在餐桌边,“好久没见过小姨了。”
圆桌大得能坐下十来个人。简赭玟不高兴挨着儿子,隔了三个位置坐下来,毫不客气地说:“你去干什么,你和她又不亲。”
“亲不亲不都是我小姨吗?”简逸扬反问。他们家亲戚大都在高校任职,各有各的忙碌,边界感极强,隔着代际关系更加生疏,除了年龄相近的几位表亲,简逸扬和其他人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两回。
他理由正当,就算简赭玟心有怀疑,一时也不好说什么。简逸扬已经回家住了几天,换作以前早就呆不住了,这次却一反常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总锁着门呆在房间里,不像在做好事。
“行吧,你跟我去。”简赭玟同意了,“见到人要叫,知不知道?不要每次都等着我提醒你。等会儿把你这条裤子换了,松松垮垮的像什么样子,出门挑双干净的鞋子,不要弄得邋里邋遢的,出去丢我的脸。”
简逸扬:“……”他无话可说,闷头喝牛奶,鼻息扑在玻璃杯内壁上,瞬间起了雾。
“吃饭也不像吃饭的样子,坐直了,把杯子拿起来。你是小动物吗?哪有人这样喝牛奶的?”
简逸扬被这几句话喂饱,匆匆说:“我吃好了,先去换裤子。”
阿姨站在餐厅门口望了一眼,哎呀一声:“吃这么一点就够啦?”
“够的,起得早还不饿呢,”简逸扬笑着说,“阿姨辛苦了,帮我收了吧。”
这么大的个子,怎么两口牛奶就喝饱了。阿姨还是不放心,跟出来叮嘱:“那我收在冰箱里,等下饿了就说一声,我给你热一热。”
简赭玟哒的一下搁了筷子:“不吃就不吃,不能惯他!”
她还要说什么,简逸扬已经一溜烟跑上楼去了。
阿姨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动都没动过的松饼端回厨房。放久了就不好吃了,她想,扬扬要是饿的话再重新做一份吧。
但那样的话就不能被简教授看见,否则他们两个就要一起挨批评。
三楼房间里,简逸扬对着衣帽间里几年没穿过的裤子陷入沉思。
他那天走得急,所有东西都扔在山水间的露营帐篷里,家里这些都是几年前的旧衣服。
大小倒是合适,就是看上去旧得有点土气,穿上都感觉不像自己了。
时有时无的偶像包袱突然刷新存在感,就好像自己去医院并不是探望病人或者替魏祁明亲眼确认祁晓东的状态,而是进入一个莫名其妙的秀场,观众席的最高处坐着他明恋对象的亲爸爸。
简逸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将脑海中个恐怖画面挥开,找出一条中规中矩的牛仔裤换上,重新背上他的空包下楼。
他没有任何东西需要带去或是带回来,但如果不带这个包,背上就会空得他心里发慌。
简赭玟已经拿上了外套,看他不紧不慢地下来,扶着大门说:“不是自己的事情就是不着急是吧。”
“今天非要呛我几句?”简逸扬也不是泥人脾气,一而再再而三,多少生出火气。
简赭玟冷冷地说:“慢了就是慢了,我批评得不对吗?”
母子俩剑拔弩张,最终还是做儿子的先退一步。
“是我慢了,对不起。”简逸扬拽着包带,表情不大好看,“现在可以走了吗?”
“上车,把保温袋拎过来。不要晃,里面是煲的粥。”
从家到一附院走高架要开半个多小时,期间两人俱是沉默,连车载蓝牙都没连,就这样无声地抵达了目的地。
简逸扬有点头疼。母亲掌控欲强,这也是他成年后立刻搬走的原因之一。少年时期,简赭玟对他有相当强烈的保护欲望,恨不得能替他将生活中的所有不安分因子全部排除。这些因子中也包含了他朋友中某些让她不安的角色,有些人甚至还不足以被称为朋友,例如当时和他只是同桌关系的魏祁明。
失去保送名额的事明明是他自己的错,简赭玟却非要怪在别人头上。他想要解释,但她根本不听,于是他去跟魏祁明道歉,可是连吃了几次闭门羹,吃得心灰意冷。
他写了一封长长的信从围墙外扔到魏家的院子里面,不巧那天夜里大风大雨,信封被刮到草堆里,多年后债主上门时才被挖出来,然后被几十只脚踩成烂泥,一个字也没被人瞧见。
如果可以的话,简逸扬希望尽量避免和母亲单独接触,哪怕他爸杵在旁边只扮演一根沉默的木桩,气氛都会比现在要好得多得多。
小姨住在消化内科病房,他们到的时候医生刚查完房,有两个学生打扮的年轻女孩抱着电脑站在病床边,正在低头挨训。
小姨术后恢复得不错,教训起人来中气十足,等学生走了才同他们打了个招呼,意外地说:“扬扬怎么来了?”
“专门来看你的。”简赭玟把保温袋放在她床头,回头对简逸扬说,“叫人。”
话刚到嘴边的简逸扬顿了顿,重新露出笑脸:“小姨好。”
“你妈说你在云厂实习是吧,”小姨问,“怎么不投研究院?你现在科研成果不算很多,保研没到十拿九稳的程度,不要在实习上花太多时间。”
简赭玟很是赞同:“我也是这么说的,现在一个本科学历能干什么?”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简逸扬站在刚才两个学生的位置上垂首恭听,时空重叠,体会到了和她们一样的窒息。
不声不响听了十分钟,简逸扬的神经紧绷到了极限,他说:“我去一下洗手间。”然后径直从病房的厕所门前路过,直接推门出去。
走廊上轻微的噪音让他感觉自己回到了人间。距离接到护士电话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小时。肝胆外科就在楼上三层,简逸扬连电梯都懒得等,直接从消防通道爬楼梯上去。
这病区重症多,比楼下要安静很多。他依稀记得祁晓东住的是西侧的一间双人房,正边看边走,忽然一架轮床从拐角处推过来,护工在走廊上疾走,一边喊:“让路!让路!”
一个白大褂很在后头,护士语速极快地汇报:“……亲属只有一个儿子,目前联系不上。”
“怎么回事?”医生皱眉,脚步不停,“亲爸病成这样都不管?”
紧跟其后的便衣警察什么话也没说,跟着护工“让路!让路!”的口号一起往ICU冲。
他们带起一阵气息衰微的风,光从面上拂过都让人心里一颤,似乎从风里感知到生命的流逝。
简逸扬背靠墙壁避让,从几个人的肩膀之间看到病床上那张消瘦苍老的面孔。
祁晓东眼睛半睁着,眼珠浑浊,嘴唇发绀。要不是监控仪上仍有起伏,只看那样子,真是一丝生气都没剩下。
他在病床上似有所感,忽然微微偏头看了简逸扬一眼。
祁晓东手指抽动,氧气面罩下干瘪的嘴唇拼命地哆嗦起来,气息微弱地呼唤。
“……小祁?”
那男孩子顷刻间就从他视线中消失。
床轮碾过地砖之间的缝隙,插满身体的软管在床下摇晃,护工大喊:“让路!”
忽然间警报声大作,心电监护仪滴的一声嗡响。
护士尖叫:“病人心跳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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