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竹马该死的骑士病》林八幺

46、假安逸 真危险

　　薄而亮的阳光穿透落地窗，在深色的胡桃木地板砖上铺展开。地板的人字形的纹路微微反光，房子南北通透，墙面留白被照得一览无余。深咖色的墙边柜里空荡荡的，只有装修时换下来的门锁包了层塑料袋扔在里面。

　　装修前简逸扬他亲妈用法式极简作关键词，对每个细节吹毛求疵，为难了设计师好一阵才将方案敲定。

　　而此时法式极简风的客厅正中央却突兀地支着一座深灰色的露营帐篷。

　　门帘掀开，头发睡成鸡窝的魏祁明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简逸扬说的打地铺真就是地铺，充气床垫一人一个，帐篷里面各占一边，中间用滑轮衣架分出楚河汉界。地板硬帐篷薄，又是连着三个大晴天，魏祁明每天都被刺眼的阳光照醒，作息规律得像叫早的鸡。

　　他揉着眼睛回头看了看。简逸扬大概也是嫌日头太亮的，手脚并用将被子扯到头顶呼呼大睡，一段被角紧紧裹在腰上，像条被保鲜膜困住的鱼，时不时动弹一下。还挺新鲜。

　　真是非同一般的睡眠质量。

　　简逸扬的全套露营设备都摆在了他家的客厅里。露营车上架起桌板充当饭桌，三个折叠储物箱码成一摞，装着上次打折买的矿泉水和纸巾。地上毫无规律地扔着几个软垫，两把露营椅靠在墙边，两个人的背包软趴趴地丢在地上。

　　魏祁明没理坐垫，更没看那两把椅子。他腿脚不便，这么矮的位子，坐下去可能就起不来了，他绝不会冒丢脸的风险尝试。

　　他现在不用拐杖了，扶着墙和柜子慢慢走，走得快了脚就从拖鞋里滑出去。晚上空调打得很低，地板凉冰冰的。

　　魏祁明将T恤袖子卷到肩上，双臂交叉，拉伸肩背。

　　房子里虽然没有家具，好在水电都通了。活动开身体之后，魏祁明又挪着步子去洗漱，出来时看了眼时间。

　　八点整。

　　今天周二，简逸扬该起床了，闹钟却没响。

　　“喂。”他探头进去。

　　被子里的人纹丝不动。

　　“八点了，简逸扬。”

　　那一坨被子蠕动了一下，掀开一个口子：“……睡会儿。”

　　“你说八点要起的。”魏祁明说，“已经八点了。”

　　“来得及。”简逸扬的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就十分钟。”

　　魏祁明无言以对，再次看了一眼时间。他那儿都没去，甚至没挪一挪脚，就这样干等了十分钟，立刻用那条打着石膏的腿踢了踢气垫床。

　　“十分钟了，起床。”

　　简逸扬双手捂脸，看上去像用被子闷死自己：“我不想上班……”

　　“那就不去了。”

　　“不行啊，我要去上班……”

　　魏祁明又踢了一脚：“再不起来也不用去了。”

　　吐司在平底锅里烤得两面金黄，配上盒装牛奶和水煮蛋，也算是搭配得当的早餐。家里没有盘子，只有一次性的纸餐盒，魏祁明连筷子都没拿，拆了一包一次性手套，两人一人一只。

　　简逸扬苦着脸接回来：“我都要上班了，你就给我吃这个？”

　　“云厂不是包三餐吗，你去公司吃呗。”

　　“早起才能去公司吃早饭，现在出门只能卡点早会。”

　　魏祁明靠在餐台边，耐心地问：“这能怪谁？”

　　简逸扬不想怪自己，决定怪手机：“闹钟怎么不响啊。”

　　干巴面包和干巴鸡蛋在嗓子眼里严重堵塞，他伸着脖子灌牛奶，好不容易全顺下去，又打起了嗝。

　　简逸扬满脸菜色地扔掉餐盒，指着衣架问魏祁明：“今天穿什么呢？”

　　“随便。”

　　“也对，我穿什么都挺帅的。”

　　自信到这种程度已经无懈可击了，魏祁明懒得接话，叼着一片吐司刷手机。

　　简逸扬还在叭叭：“我觉得我穿蓝色好看，这一件……这件……咦，我有这件衣服吗？”

　　魏祁明瞥了一眼：“这是我的。”

　　“哦，”简逸扬放回去，过一会儿又拿了起来，“我可以穿吗？”

　　魏祁明又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打算骂他但强忍下去。

　　简逸扬笑眯眯地问：“可以嘛小祁。”

　　“随你。”魏祁明把吸管咬扁。过季几年的衣服，他爱穿就穿吧。

　　“你要说可以。”

　　“可以。”

　　简逸扬高高兴兴地拎着衣服去换。

　　魏祁明再次按开手机。

　　依然没有任何消息，陆晨光没有联系他，顾澄诚没有联系他。肉联厂之后，秦雪也没有再联系他。

　　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在他脑海中早就模糊不清了。

　　简逸扬换好衣服出来，头发上沾了水。紧张的早晨居然还有闲心给自己搞造型，魏祁明直白的惊讶难得让他产生了极其轻微的不好意思。

　　这带给简逸扬的切身感受还比不上被蚊子咬一口。

　　他背上包，出门前又叮嘱：“门禁卡录好了，物业下午会送过来，有人按门铃你别紧张。”

　　魏祁明知道他在紧张什么，看在简逸扬的担心不似作伪的份上，没和他犟嘴，只说：“知道了。”

　　“晚饭我带回来啊。”

　　“你真的要迟到了。”魏祁明好心提醒，“早高峰二环堵车。”

　　大门火急火燎地关上了。

　　魏祁明盯着紧闭的门板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机，靠着柜子慢慢坐到地上。

　　门禁卡的确是个问题。

　　山水间主打园林生活，小区地形极其复杂。魏祁明入住第一天就尝试过偷偷跑路，连大门都没摸到就走不动了，只好坐在某个凉亭里给简逸扬打电话，用的理由自然是没有门禁卡回不了家。

　　魏祁明张开五指再收拢。他的手指长而瘦，可是指节多有变形，粗糙发白的茧遍布手掌内外，实在不是一双好看的手。

　　他平直地出拳，收回，再出拳，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伤病让他变弱了，而他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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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休时，带教坐在椅子上转圈圈，见他回来，哟了一声：“你今天不太一样。”

　　简逸扬边坐下边问：“衣服吗？”

　　“衣服吗？”带教仔细观察起来，点点头，“好像是和衣服有点关系。”

　　“是吧。”简逸扬笑着点头，“换个风格。”这衣服图案夸张，版型松垮，因为洗得次数多了，布料微微泛白，风格十分街头。

　　简逸扬将长到手肘的袖子卷到肩膀下的位置。他骨架大，肩膀宽，穿这样的衣服也不显得邋遢。

　　带教又看了几眼，忽然间眼睛一眯，用名侦探的语气说：“不是你的吧。”他一摸下巴：“发小的？”

　　这纸上英雄真是明察秋毫。简逸扬毫无压力地承认了：“是啊，借来穿一下。”

　　带教一咂嘴：“进度真快，这就共享衣柜了？”

　　“没有衣柜，家里就一个衣帽架。”简逸扬支着下巴。魏祁明的衣服上有同款留香珠的气味，掺着一丁点微不可察的薄荷香。

　　他低头吸气的动作太显眼，带教没法装瞎，义正严辞地说：“可以了，再腻歪就过了。”早知道不给他出主意了，恋爱中的幸福人类真是碍眼。

　　同组的人陆陆续续回到工位，组长招呼了一声，大家就滑着椅子围到他身边。

　　她说：“孩儿们，跟你们汇报下，老大很满意。”

　　有人小声欢呼了一下。

　　组长笑着继续说：“这三个月大家都辛苦了，实习生弟弟妹妹的欢迎会都没开，今天就一起补上，下班别走，我请客。”

　　简逸扬的带教高高举起一只手：“领导，吃什么。”

　　“楼下日料？”

　　另一边有人提出反对意见：“难得有年轻人在，能不能吃点新鲜的。”

　　组长认为他说的有道理，挑了个实习生问：“你们年轻人平时都玩什么？”

　　一个说：“网吧？”

　　另一个说：“KTV？”

　　简逸扬想了想：“酒吧？”

　　“也行。”

　　带教又举起了手：“去长春路吧，我上午……中午刷到这个网红店重新开业，有优惠。”

　　他把手机翻转过来，简逸扬一看见那银白色的门头，立刻认出了这地方。

　　Xboxer的停业整顿居然提前结束了。

　　组长拍板：“你定个包厢，就这里吧。”

　　简逸扬下意识点开置顶聊天。刚拉出键盘，他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

　　魏祁明胆大包天，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他要是知道这事，单枪匹马冲过去怎么办。

　　他满腹心事回到工位，几番犹豫之后，还是选择暂时隐瞒。

　　他发送：“今晚团建不回来，你得点外卖了。”

　　过了整个钟头，对面才回了一个数字：1。

　　简逸扬无声地笑了一下。

　　刚交完大差，手上没有急活，组里氛围异常轻松。可加班还是难免的，浩浩荡荡打卡下班时已经过了七点。

　　大家兵分三路打车前往酒吧。

　　气氛提前炒得火热，可惜整个组的技术宅没有一个酒量过关。大家都点了低度数或者无酒精的特调，所谓的团建不过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或者玩桌游。

　　喝到第三轮，醉意还没生出三分，膀胱却已告急。

　　简逸扬从厕所出来，刚洗完手，一转身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突然在男厕门口见到一个女人，他以为自己走错了门，立刻回头确认。

　　与此同时，那女服务生也在打量他，半晌后一拍大腿：“是你啊！祁哥的那个……”那个跟踪狂。

　　简逸扬也想起她了，冤枉得很：“我不是啊，我是他朋友。”

　　李瑞秋满脸提防，手指已经按在耳麦上，似乎立刻就要找人来赶他出去。

　　“你别紧张啊，我真不是坏人。”简逸扬赶紧从聊天记录里翻出一张照片。这是他在租的房子里偷拍的。背景里魏祁明正在做饭，围裙系在腰上，面无表情地举着一把铲子。

　　的确是绝版照片。李瑞秋放大看了几眼，防备心略微消退，但依然警惕：“他今天不在，你来干什么？”

　　“我来消费啊。”简逸扬原本就有心打探情况，正是瞌睡有人送枕头。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别人，压低了声音，正问道：“姐姐，你能不能联系上顾……”

　　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动静，他忽然收声。

　　这时男厕里有一人出来。工字背心，皮肤黝黑，他洗着手从镜子里瞥到简逸扬的脸，露出个意外的表情，回过头问：“你怎么在这里？”

　　李瑞秋已经背着手退开了。

　　简逸扬没想到这么快和他再见，也惊讶道：“秦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