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请吃鱼》迟春雪

3、第 3 章 霜意正

　　霜意正浓，鸡鸣破晓。

　　陆晚晚整晚没睡好，盥洗时，她巡视了外厅一圈。
　　那烧一夜的炭盆搁在外厅中央，火星子还没燃完，烤得整间屋子暖烘烘的。

　　视线移到竹篮里的毛团，系统提示声又提醒道：【叮！目标现身！】

　　陆晚晚：＂……＂
　　行了，她知道了。

　　天光透过半掩的窗，把竹篮里的小猫映出一道斜影，就着厚厚的棉袄，睡得正酣。

　　陆晚晚不懂兽医，只在伤口处上药后，就用绷带把小猫…….不对，把温长烬，

　　把温长烬裹成一颗粽子。

　　粽子睡得香甜，陆晚晚放轻脚步走到后厨，霎时一股冷意拢过来，她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她先是打开系统画面，兑换出半斤基围虾后找了根竹签，去壳挑肠，手法利落，刀背将其拍碎再剁成泥，她寻思着温长烬有伤不能重咸重油，便只加少许盐巴、生抽、葱花，顺时钟方向搅打，接着她在虾泥上倒入系统兑换出来的淀粉，增加弹性。

　　用鱼骨熬汤时，陆晚晚挣扎许久，最终舍了三十上品灵石，将控制火侯技能点上。

　　穿越以来她只是兑换食材换钱，毕竟不贵，可其他技能老贵了，她从来没点过。

　　没想到三十上品灵石一消失，系统页面无情显示：
　　【控制火侯：1阶（1/100），下一阶需缴六十上品灵石】

　　她：＂……＂早知道不点了。

　　也不知一阶火侯熬出的鱼骨汤如何，陆晚晚瞥了一眼屋内。

　　她很有心了。

　　-

　　天光渐盛，屋外时不时刀落砧板的笃笃声，接着水在锅里不断炖煮的咕嘟声，似有人在煮东西。

　　温长烬浑身像被火烧，又似被冰刃扫，他咬牙撑开眼皮子环视，发现自己窝在陌生的房间，简陋却干净，好似寻常外厅。
　　他再试图找出其他细节，鼻间一动，屋内似有淡淡熏香，像是一独居女子住所。

　　窗外细雪纷纷，他却不觉半分冷意，身前不远坐了一个简陋炭盆，时不时传出火星迸裂声。

　　外屋嘈杂声渐停，一女子端着吃食走进来，额前碎发好似卷焦了，脸颊被熏出两抹灰，独独露出一双杏眸。

　　温长烬一时没认出她。

　　女子面不改色地把刚做好的吃食搁在竹篮旁侧。

　　六七颗泥球上冒着热气，温长烬还没搞懂，便听得女子向他介绍：＂这是虾泥丸子，等凉了再吃。＂
　　语气像她以为自己听得懂人话。

　　她眉梢弯了弯，伸出一双灰扑扑的手，轻轻覆着他的头顶，语气意味不明：＂好好看家。＂

　　温长烬：＂……＂

　　-

　　虽然是颗受伤的粽子，可陆晚晚一想到对方是司命星君，她还是收了撸猫的心思。

　　还在感叹，手里没停，她将鱼入袋递给客人，露出商业笑容：＂来，这条鲑鱼给你。＂

　　客人一手接过，声音从头顶落下：＂你就是陆晚晚？＂

　　陆晚晚这时才注意到站在摊位前的是个兔妖，两朵毛茸茸兔耳十分灵动，眉眼明媚，娇俏可人，着实可爱。

　　陆晚晚不禁以为又一个来打听那道长的花痴，不想兔妖却道：＂我终于找到你了。＂

　　还云里雾里，那兔妖骤然将陆晚晚剩下的鱼全数入袋，陆晚晚脸色大变，霍然起身，＂光天化日来抢——＂劫字还没吐出，整个人就被兔妖用术法变走了。

　　片刻间两人就站在一条街边上。

　　人潮涌动，繁华热闹，叫卖声不绝于耳，且行人装束干净体面，一半以上都是修士打扮，气质华贵端庄，跟鱼市的腌臜腥臭相比截然不同。

　　陆晚晚一身专门杀鱼的短打，身前围腰还是湿的，她下意识避开行人，瞠目望着身侧的兔妖，结结巴巴道：＂你带我到食缘巷做甚？＂

　　兔妖指了指其中一家未开店的食肆铺子，＂我便宜卖给你，如何？＂

　　陆晚晚当场就懵了。

　　食缘巷，乃缘城至三界最繁华昌盛的美食街，千金不换一位难求，能在这驻扎的店家无非世家大族或知名珍馔，且不说为何这兔妖张口就要卖她店铺，就是＂便宜卖＂，她都不见得付得起。

　　兔妖似见她困惑，连忙解释：＂那猫妖活活打死我夫君，我欲离开这里，想报答你解我杀夫之仇，我想将这摊子便宜卖你。＂

　　兔妖名为念白，原来那风流好色的猫妖见白姐姿色不凡，要强施暴未果，却将那前来护妻的夫君当场打死。

　　听说这死猫有在天界当官的亲戚，地方官府也不敢依法办事，草草关了半个月放了出来，白姐未免被寻仇，躲在家中不敢出门，生怕又被逮到失了名节，就这么阴暗潮湿的过着。
　　不久后，听闻猫妖被一个凡人娘子戏弄污辱，人前人后讽刺笑骂，猫妖却欲发跋扈，不敢再找事主，却数日施暴不少手无寸铁的无辜妇女。

　　然而因果循环，天道轮回，四日前猫妖被一个秘密客当街砍头，死状凄惨，白姐这才敢走出天日。

　　但她却不想在缘城住下去了。

　　陆晚晚闻言连忙婉谢。
　　她若真有杀妖的本事，还需要拿木天寥、逗猫棒逗他玩？

　　必当场就噶了他！

　　白姐又道：＂你既有捕鱼本事，何不做大？你可知这食缘巷一天营业额可达十颗上品灵石呢！＂

　　陆晚晚闻言，眼睛当场就亮了。

　　一日有十颗上品，那一月不就有三百颗？
　　这得多赚啊。

　　她手握神厨系统，本事可不只捕鱼。
　　算了，再推托就作了。

　　陆晚晚当即点头答应。

　　白姐知道她初来乍到，灵石本不多，摆摆手，＂你让我每月抽一成盈余就够啦！＂

　　言谈间豪爽直率，似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好似那故事中的可怜寡妇不是她自己。

　　谈好后，两人便进店签契，陆晚晚顺道熟悉店铺，客桌椅七、八组，柜台连着厨房，一应器材都有，她也省得添置，环境简单却五脏俱全。

　　签完契时，白姐带陆晚晚到后厨介绍环境，闲聊间，陆晚晚见她神色微妙，时不时盯向灶台，彷佛有个人在那做饭，

　　陆晚晚没说话。

　　白姐浅浅一笑：＂没事，就是想我夫君了。＂

　　-

　　因为白姐太过直来直往，起初吓到陆晚晚，为了赔罪竟豪气买光剩下的鱼。

　　回家路上，陆晚晚神情越发困惑。

　　＂系统，你认为那猫妖是司命杀的吗？＂
　　【宿主，与任务无关的问题本系统没有义务回答你】

　　陆晚晚不由噘嘴，好冷漠的系统！
　　她自顾自道：＂可猫妖本就该死，如若是司命杀的，那他就只是替天行道，不是吗？＂

　　系统没有应声，她自讨没趣不再多言。

　　暮色四合，云霞灿烂。
　　白日停的雪，现下又飘了起来。

　　她抖了一下，紧了衣袍，加快脚步。

　　推开家门，整室的暖意瞬间罩住了她，火盆里的炭竟还没燃完，想是温长烬体虚，在盆里施了法。

　　喵呜一声，一双深邃浑圆目不转睛的盯向自己，小粽子神色慵懒，悠然自得，彷佛这里才是他家。

　　探进心底的一点阴翳忽然就没了，陆晚晚不由温和笑道：＂我回来了。＂

　　粽子没应声，眼睫半掩，像又睡着了。

　　虾泥丸子半颗不剩，陆晚晚收盘子时瞥了眼粽子身上被缠得乱七八糟的绷带，似是伤口裂开了，渗了一点红色。

　　她秀眉轻拧，下意识摸摸他的头，声音温和，感觉心情颇欢。
　　＂你先睡，吃完晚饭我再重新上药。＂

　　不多时，后厨锅碗瓢盆间的作业声又传了过来。

　　温长烬缓缓掀开眸子，暮色将鸦羽般的长睫映出斜影。

　　白天时，陆晚晚上工不久，他便撑起身子，四处巡视。
　　后厨外院的鱼味，还有些杀鱼工具，他就料到自己竟阴错阳差的被陆晚晚捡了。

　　只是他很意外，屋内却没有半点杀鱼人的腥味，反而有淡淡熏香，以至于他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她。

　　四日前，在天宫当侍卫长的猫妖舅舅布好埋伏，温长烬下界时误入陷阱露出破绽，幸好他素来谨慎，没被察觉司命身份，只是那杀阵极其凶残，命没交出绝无可能逃出生天，一点余地不留。

　　为了脱阵，温长烬只好动用元神之力，但还是曝露了真身，幸好那群宵小见识浅短，只当他是寻常虎妖。

　　不知他是早已绝迹上古的白虎真君。

　　思及此处，那女子推开后门，在他面前放了碗白粥，一闻就知道不好吃。

　　一股奇香忽至，他瞠目望着陆晚晚手里端了一块块金黄，外皮焦黄，油花点点，上头还散发着热气，一看便知这玩意不得了。

　　温长烬不禁重新审视陆晚晚。

　　这女的果然不简单。

　　他浑然不觉自己视线死死黏在那盘炸鸡，直到陆晚晚自顾自咬得嘎吱作响，那诱人香气竟然更逼人了。

　　温长烬喉头狠狠一滚。

　　好样的，这女的心机果然深沉，敢跟他玩这套！

　　穿越至今许久没吃上炸鸡了，陆晚晚感动得差点泪流满面，忽然一只毛茸茸的手触到她的衣裙，只见粽子……不对，温长烬端坐在地，瞪着一双大眼，她心里不由一怵。

　　陆晚晚心里困惑，不知这男的要干麻，敷衍道：＂快吃粥，伤口才能好得快。＂

　　温长烬不依不挠，像极了她那不喜吃饭成天捣乱的小侄子，陆晚晚还想说什么，家门忽然被人一叩。

　　＂闺女啊，我陈大娘，有事跟你说。＂

　　陆晚晚迎接开门，只见陈大娘神色暧昧，意味不明，探头望进来：＂哟，哪里来的小野猫，模样还怪水灵的。＂

　　＂昨日看他受伤就捡回来了。＂

　　陈大娘似是想起什么，一脸八卦的哂笑：＂捡啥都好，就是别捡男人！你可知住在村头的金花年前捡了个男人回家，被搞大肚子后人家不想负责跑啦！＂

　　陆晚晚：＂……＂

　　温长烬：＂……＂

　　她面露心虚，此刻只想转移话题：＂陈大娘找我何事？＂

　　提及正事，陈大娘语气兴奋，连珠炮似道：＂我们这些街坊看你一个姑娘独居实在不妥，所以一直帮你物色对象，现在你杀土霸王威名赫赫，正好有个修士对你有意思，打听到我们这来了，对方我看过了，模样还算端正，你要不要相看相看？＂

　　陆晚晚闻言，都快气笑了，差点没晕倒。

　　原来催婚也不分时空背景吗！

　　心里重重一叹，她有经验，这时候从善如流就对了。

　　陆晚晚面露笑意，语气却有几分无奈：＂谢谢大娘，时间您敲定就行了。＂

　　合上木门，她浑身说不出的疲惫，回头却迎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陆晚晚有点无语，这家伙身为司命，男婚女嫁早就不知看了千百回，有什么好笑的！

　　一股火气莫名窜上来，炸鸡带来的欢愉都少了半分，陆晚晚懒得理他，继续埋头干饭。

　　饭后上药时，温长烬始终默不作声，喉间像哽着气，陆晚晚不禁想到上辈子驯狼时，有一匹狼特别爱吃面包，不给他吃就生气不听话。

　　她后知后觉想到方才端出炸鸡时，温长烬看她的眼神。

　　她忍着笑，心底那股气顿时烟消云散。

　　安顿好粽子，陆晚晚回房打开系统画面审视了起来。

　　技能页面中分为下级、中级、高级，下级的技能有火侯，刀工、调味等寻常技能，但从中级页面开始她就看不懂了。

　　中级：食疗。
　　高级：改命。

　　......

　　算了，反正现下也没钱搞这玩意，事业要紧。

　　翌日她弄完早餐便出门了，陆晚晚走遍食缘巷拜访探查，终于得了个结论。

　　这个世界没有炸物。

　　决定好方向，陆晚晚找了中介卖掉鱼市场的摊位，便风风火火开始布置准备开张。

　　那温长烬终日睡着，像是受伤极重，但她却不担心他，反而觉得这家伙似乎赖定她了。

　　简直饿死鬼投胎，每日都会将她煮的吃食扫得一干二净。

　　相较于他，她比较担心自己，关于阻止灭世，她是真没想法。

　　有一晚她试着讲与人为善的床边故事，结果温长烬拿看傻子的表情瞪她。

　　陆晚晚直接撂挑子，反正距离灭世还有一年，目前赚钱比较实在。

　　不到半月她的店铺就准备得差不多了，再三日就可以开张了。

　　只是陆晚晚没料到，世事瞬息万变，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又是斜阳沉沉，暮色时分。

　　那日她喘气奔回家，风雪刮得双颊生疼。

　　屋里血腥气冲天，尸体堆了满山，小粽子端坐角落，一团白毛染上鲜红，眼神无辜得像朵白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