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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走吧,一起逃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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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辗转反侧的爱人啊。
“曲荷,你愿意走吗?”
“是我的荣幸。”
那就要来不及了。
跑吧。
“那,我等你。注意安全,我的新娘。”
“等我吧。”
曲荷逃婚的时候,穿的是婚纱。
大红喜轿抬着西式白沙。
轿夫一摇一晃,像是在彰显这家的主人有多幸运。多幸福。
白缎子,鱼尾摆,珍珠扣从颈后一路缀到腰际,是她母亲挑了三个月的款式。
教堂的门已经开了,风琴声已经响了,两百位宾客已经在长椅间交头接耳了。
而新娘踩着白色高跟鞋,从侧门的甬道跑了出去。
婚纱的下摆在地上一路拖过去,像一朵被风吹走的云。
她跑过走廊,跑过花园,跑过那扇还没来得及锁上的铁门。
雪白的裙摆上沾了泥,头上的纱歪到一边,珍珠串在颠簸中断了线,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头。
她就这么一路跑到路口,拦了一辆黄包车,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是抖的。
“去……前面十字路口。”
车夫回头看了她一眼——穿婚纱的小姐,披头散发,眼眶通红,活像从哪个梦里逃出来的人物。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多问,鞭子一甩,车子便吱吱呀呀地融进了丑陋的暮色里。
曲荷坐在车上,攥着裙摆的手还在抖。
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从婚纱的礼服口袋中里翻出那张揉皱的纸条,展开来,上面的字迹清瘦而秀美,只有六个字:
“我在老地方等我的新娘。”
字迹后添加了顿笔的一点。显然是太急了所导致的。
能见到你,其实我也很急很急呀。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可曲荷认识这笔迹,认识这笔迹里每一个倾斜的习惯,认得这六个字背后那张永远波澜不惊又容易脸红心跳的脸。
她闭了闭眼,把纸条贴上心口。
风吹过来,把脸上的泪吹干了,绷得皮肤发紧。
她忽然觉得荒唐极了——穿着婚纱逃婚,拦一辆黄包车去赴另一个人的约。
这要是写成小说,大概没人会信。
可她的手不抖了。
听说附近有个火车站,走吧,逃走。
老地方是梅公馆后门那图书馆。
她在静候佳音。
要说那梅公馆前那颗樟树的话,梅漪和曲荷的故事,就要从十年前说起。
曲荷五岁那年随母亲第一次到梅家做客,被梅家大小姐缓缓梅漪拉到这棵树下,费尽心思教她爬树。
她觉得,这是一个顶顶可爱的小妹妹。
曲荷没爬上去,倒是把裙子勾破了一个洞,哭了一鼻子。
梅漪紧张地蹲下来,认认真真地用自己的手帕替她擦了眼泪,说:“别哭了,回头我让裁缝给你做一条新的。”
宝宝,不要哭了,我也才六岁呀。
那时候曲荷觉得,梅漪是个非常可靠的人。
后来年岁渐长,“可靠”这个词慢慢变了味道。
可靠变成了安心,安心变成了依赖,依赖在某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黄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曲荷记得那个黄昏。
她十六岁,在图书馆里看书。
看到一半她感受到了一种不善的目光。抬起头,发现梅漪正在看她。
不止是普通的看,且是那种温柔的、安静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目光。
落在她脸上,像冬日的阳光般明媚灿烂。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曲荷的心跳忽然失了控。
她偷偷收回了视线。
从那以后,什么都变了。
也是从那时候起,曲荷知道了一件事:这世上有些感情,是不能说出口的。
喜欢女生,只能是一个人的翘首等候。
但她没说,梅漪也没说。
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耗着,耗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那一次破例的表白打乱了她想放弃的等候。
梅家给梅漪安排亲事,她拒了,说不想嫁。
曲家给曲荷安排亲事,她哭了一场,也拒了,说要再等等。
等什么?
谁都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直到三个月前,曲太太把一张烫金喜帖拍在桌上,语气不容置疑。
“这回由不得你了,梅家的大公子,门当户对,下个月就把婚事办了。你和他家的二女儿不是玩的好吗?赶快的。”
曲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窗台上被人用石子压了一张纸条。
她打开窗户,弄堂里空空荡荡,没有人影。纸条上只有那六个字:
“我在老地方等你,我睡不着。”
她去了。
她想去。
所以等来的是那唯一一次的同居。
没人知道她喜欢一个女生,这是原则秘密。
她应该走那条“正确”的路。
而不是那条她真正想走的路。
可是婚礼那天,当她在新娘休息室里对着镜子最后一次整理头纱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梅漪的眼睛。
十六岁那年在书房里,那双望着她的、温柔而克制的眼睛。
尽力的主动。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来每一个深夜辗转反侧时默念的那个名字。
早已想过的逃婚。
想起每一次在人群中不经意对视时心跳如擂鼓的慌乱。
想起那些没说完的话、没递出去的信、没敢做的梦。
爱上的她。
相触的双唇。
她想起那个黄昏,梅漪替她擦眼泪时说:“对,门当户对。”
梅漪早已想好,走上那条不归路。
偷婚,偷娶。
双方心甘情愿。
她忽然觉得,如果今天她嫁给了别人,那她这辈子,大概要哭很久很久。
可是眼睛瞎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死人讲何门当户对?坟墓对坟墓?
于是她确实跑走了。
相爱是山长水阔,可抵万难。
她约定的车也如约而至。
她也没想到,梅漪会坐在后座。双手捆绑,眼中含泪。原本秀气的嘴唇被缝了起来!
她是先去买票了,怎么这么快!
这不是个理由啊!
曲荷一愣。随即眼眶通红。
原来她的父亲早就知道她的逃婚计划。提前找了村民堵在火车站口。
那人面色不善,手中捏针。
她说过,这针就是穿金戴银的器物。
在一只大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车后座里按时,她早已被迷药迷晕。针也随之一扔。
白婚纱一倒,缎面的绸缎擦过对方的脸颊。
擦过缝上的双唇。
手中无力。
四目相对之际,她爱上的她留下了泪水。
成双成对。
难道这也是梅漪家父所期盼的吗?不如把她交给我。我才是最会好好爱她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