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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降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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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荷是在订婚宴的前一夜真正崩溃的。
果然,婚事如约。
那晚家里张灯结彩,大红喜字贴满了门窗。
母亲还在楼下和傧相核对第二天的流程,笑声透过楼板传上来,像隔了一层棉花。
这么软,怎么会是刀子呢?
两家父母把自己锁在闺房里,说累了要早睡。
其实她一直坐在床边,保持着那个姿势,从黄昏坐到夜深。
梳妆台上摆着明天要穿的旗袍——大红色的。
盘金绣的凤凰从下摆一路攀到领口,每一针都像在往她身上钉钉子。
旁边是她托人从法国带回来的香水,还有一套翡翠头面,是梅家送来的聘礼。
这些东西在烛火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座精心打造的牢笼,美得让人想哭。
她以为她能忍住的。
这一年来她忍过了多少事——忍过了母亲跪在她面前哭,说“你不能让这个家抬不起头”。
忍过了父亲拍着桌子吼,说“你不订婚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忍过了无数次想冲出家门去找她,最终只是在巷口站到天亮,又默默走回来。
究竟是她也在梅家。
自从曲荷上一次看见她的表哥赶回来后她就从来没有见到过二人。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心是一点一点硬起来的,像冬天结冰的河,表面平整光滑,仿佛什么也伤不着了。
但今夜不知怎么,所有的冰都碎了。
起因是她在枕头底下摸到一样东西——一条手帕,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已经泛黄。
她愣了一瞬,然后手开始发抖。
那是她的
。是她今年春天落在这里的,一条普通的白绢手帕,右下角绣着一朵蝴蝶兰。
她曾经用这条手帕擦过她脸上的泪,擦过她嘴角的胭脂,在分别的时候塞进她手心里,说着“留个念想”。
在你家也可以光明正大吗?
不是的。那还不如直接去死。
后来她没有还。她也没有要。
现在它躺在她掌心里,轻得像一片枯叶,却又重得像整个去年春天。
她把那条手帕贴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没有她的气息,没有那皂角清香,没有那年春日午后阳光晒过的暖意。
什么都用尽了,只剩下一块褪了色的、旧了的、即将被她带进婚姻里的白布。
就在那一瞬间,所有的堤坝都垮了。
她没有哭出声。
崩溃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整个人像被人从内部抽空了一样,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是张着嘴,无声地、剧烈地喘息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一串一串地往下掉。砸在手帕上,晕开一小块深灰色的水渍,真像曲荷的眼底。比着更美,更温柔。
她开始撕东西。
先撕的是那张订婚帖——烫金的、精美的、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的喜帖。
最巧出自梅漪纸手。
给喜欢的人亲手写婚帖很痛苦吧。
她把它从中撕开,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纸屑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然后她扑到梳妆台前,抓起那瓶香水,狠狠地摔向墙壁。
玻璃碎裂的声音像一声闷雷,浓郁的茉莉花香瞬间炸开,甜得发苦,甜得让人想呕吐。
她听见楼下有人喊:“小姐,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嘴唇紧抿。
她蹲在地上,稍微清醒了些。随即开始捡那些碎玻璃,一片一片地捡,手指被划破了也不觉得疼。
血珠和香水混在一起,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粉红色。
她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忽然觉得这样很好——疼一点好,疼一点就不会去想心脏那个位置更深的疼了。
婚帖上的瘦金囍字盯着她。
你也要逃走吗。
她看见了碎片上的自己。
碎片里映出一个人——披头散发,满脸泪痕,眼眶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嘴角有咬破的血痕。
身上还穿着白天的湖绿色旗袍,皱得像一团揉烂的菜叶。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那是她吗?
那个明天就要穿着大红嫁衣、在人前笑靥如花地接受祝福的人,是她吗?
她忽然狂笑起来。
自己怎么可能不是她呢?
笑声尖锐、短促、断断续续,像一把钝刀在锯玻璃。
笑着笑着,声音就变了调,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又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她扬起手,一拳砸在碎片上——裂纹从拳头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把倒映的人撕成了千万个碎渣。
手背淌下斑斑血迹。
那些碎片里,有千万个她,每一个都在哭。
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白色的碎瓷片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她跪在满地的碎玻璃、碎瓷片、碎纸屑中间,整个人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打烂的花。
旗袍的下摆浸透了香水和血水,头发上沾着碎屑,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她终于哭出声了。
终归不是隐忍的啜泣,更不是克制的低吟,而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爆发出来的、毫无保留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哭泣。
她弯下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哭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左冲右撞,像被困住的活物。
“我不想嫁啊……我想,娶了她。”
她喊出来了。
这几个字在她心里堵了一年,堵得她喘不过气,堵得她夜夜失眠,堵得她每次看到她的眼睛就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现在它们终于冲破了喉咙,砸在墙上,又弹回来,像一个无人回应的回声。
没有人听见。
或者听见了,也只当作新娘子的婚前紧张,当作一场很快就会过去的闹剧。
更没有人知道她口中的她究竟是谁。
她哭到整个人开始抽搐,四肢发麻,嘴唇发紫。
她知道自己快要哭晕过去了,但停不下来,就像一列失控的火车,只能沿着铁轨一路冲下去,直到粉身碎骨。
她直直地盯着手帕,想起她。想起自己暗恋她时梅漪的那句:“宝贝,听说你喜欢我呀。”
嗯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用血肉模糊的手捡起那条手帕——它已经被踩在地上,沾了灰,沾了香水,沾了不知是血还是泪的红色印记。
她把它贴在胸口,慢慢躺倒在地上,蜷成一个婴儿的姿势。
窗外起了风,吹动廊下的红灯笼,左摇右晃之下,烛火灭了,房间里只剩下月光,冷冷地照在一地狼藉上,照在她瘦削的、颤抖的肩膀上。
她闭上眼睛,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如果凑近了听,会听见她在反复念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
她早就念了一辈子。
在往后漫长的、没有她的岁月里,在每一次深夜惊醒的瞬间,在所有以为已经忘记了、却又忽然想起的时刻。
念到第三十七遍的时候,她终于昏睡过去。
月光移走了。天快亮了。
楼下的鞭炮声开始响起来。
隐约中还能听见楼下新客的嘈杂声。
梅漪带着一双高高肿起的双眼,费劲推开她上了七道锁的房门。
如果今天是我的头七的话,我连镜子都没照就先看见你了。可是那些人却说你我无名无份。
“小荷。”
她率先抱住她,袖口被风吹起,向后露出一片青青紫紫。
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而是非常平静道。
“漪漪,不是说好门当户对吗。”
“对,门当户对。”
她擦过曲荷眼角的水花。轻声轻语道。可是语气却异常坚定,她早就知道了自己该怎么做。
带着她,一直逃。
不是说好门当户对吗!不许反悔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