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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关注 她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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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住那些细节的。
最开始只是一个名字。言知行,四十九名,二十一画,大吉。她在公告栏前面听到他说了句“还行吧”,然后在红榜上找到了他的名字。那是第一次——她主动去查一个人的名字。月考之后紧接着是十月的小测,小测之后是期中考试。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课一节一节地上,作业一套一套地写。赵疏苡的生活在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她依然是那个上课偶尔走神、物理课硬撑着不趴下、午休和陆迢迢唐漫一起吃饭的女生,成绩稳在一百来名,不好不坏,中偏上。
但在这些日子匀速向前的表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不动声色地积累着。像雨水沿着墙缝往下渗,一天两天看不出任何痕迹,等你注意到的时候,墙角已经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知道了言知行的班级。高二三班,在教学楼另一头,和她所在的六班隔着一条走廊和两间教室。不算远,但也绝对不算近——平时如果不刻意走过去,几乎没有碰面的可能。她忘了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大概是某次课间去接水的时候路过公告栏,无意间看到了三班的月考成绩单,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个。“言知行”三个字印在纸上,和其他名字并排站着,她的目光从一堆名字里把它单独拎了出来,像在一堆鹅卵石里捡出了一颗颜色不一样的。
她知道了他的体育课在周三第四节。那是她自己的体育课下课之后发现的。她们班的体育课在周三第三节,每次上完课回教室的时候,正好看到三班的人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往操场的方向走。她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在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三,她刚打完羽毛球,脸上还挂着汗珠,手里拿着陆迢迢递给她的矿泉水瓶。走到篮球场边上的时候,她看到三班的队伍从对面走过来。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假装在喝水,目光从水瓶上方扫过去——然后她在队伍里看到了一个背影。深灰色T恤,袖子推到小臂中间,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有一点懒洋洋的。他旁边有人拍了他一下,他偏过头去听,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从侧面只能看到他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但就是那一点点,让她站在原地多停了大概有三秒钟。
陆迢迢在前面喊她:“走啊,发什么呆?”她把水瓶盖子拧紧,说了句“来了”,快步追上去。从那以后,每周三第三节体育课下课之后,她路过篮球场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往操场的方向看一眼。不是每次都能看到他,大概三四次里能看到一次。有时候他在队伍中间,有时候他在队伍后面,有一次他走在最前面,手里转着一个篮球,篮球在他指尖上稳稳地转了好几圈,然后被他一巴掌拍在地上,弹起来接住。她想,这个动作他一定练过很多次。
她知道了他的社团是篮球社。这件事是唐漫告诉她的——不对,不是唐漫特意告诉她的。是某天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唐漫说她去看篮球社的招新海报,被一个高年级的学长拦下来问有没有兴趣加入女子篮球队。唐漫的原话是:“我连投篮都投不到篮筐,加什么篮球队,加捡球队还差不多。”陆迢迢问她篮球社有哪些人,唐漫掰着手指头数了几个名字,其中有一个是三班的,叫什么她没听清,只听到了“三班”两个字。后来她去公告栏看社团名单,在篮球社那一栏里看到了言知行的名字。她站在公告栏前面,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看,把整个篮球社的名单都读了一遍,好像她本来就是为了研究篮球社才站在那里一样。
她知道了他打篮球打得很好。这也是唐漫说的。唐漫的信息来源永远是个谜——她好像认识半个学校的人,虽然她自己声称“我连隔壁班的人都认不全”。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三班在篮球场上打比赛,唐漫拉着陆迢迢去看,赵疏苡也跟着去了。她站在球场边上,手里拿着校服外套,假装在看整场比赛,但其实她的目光一直在跟着一个人走。他在场上跑动的时候速度很快,运球的节奏很稳,传球的时候手腕一抖,球就精准地飞到了队友手里。他投了一个三分,球在空中画了一道很长的弧线,刷地一声穿过篮网。场边有几个女生在鼓掌,他也跟着拍了两下手,然后转身跑回防守位置。赵疏苡没有鼓掌。她只是把手里的校服外套攥紧了一点。她想,这个人做什么都很认真——四十九名的成绩他觉得“还行吧”,投进一个三分他也只是拍两下手。他不是那种会大呼小叫的人,他的开心和失落都用得很省。
她知道了他的美术课在周五第二节。这也是碰巧发现的。某个周五的第二节是自习课,她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回来的路上经过美术教室,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铅笔划过素描纸的沙沙声。她往里面看了一眼——纯粹是无意识的,就像路过任何一间教室都会往里看一眼一样——然后她看到了言知行。他坐在美术教室靠窗的位置,面前支着一个画架,手里拿着铅笔,正在画素描。他画画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整个人很专注,连门口有人经过都没有察觉。她站在门口看了大概三四秒,然后端着水杯走了。回到教室之后,她把这件事写在了日记本上——只有一句话:“周五第二节,美术课。”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提到任何名字。但这句话放在那里,像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密码,等着很久以后她再翻开这一页的时候,才能准确地翻译出来。
这些信息一点一滴地积累着,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拼图,被她捡起来,放在同一个抽屉里。她从来没有刻意去收集这些。她没有跟踪他,没有去三班门口晃悠,没有向任何人打听他的事。她只是——刚好知道了。刚好在公告栏上多看了一眼,刚好路过美术教室的时候门半开着,刚好周三第四节是她的课间。都是刚好。这个说法很安全。“刚好”不是一个动词,不需要主语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但赵疏苡心里清楚,这些“刚好”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一种习惯。接水的时候绕一下路,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多停几秒,周三体育课下课的时候走慢一点。这些动作很轻,轻到她自己有时候都注意不到。但它们确实在发生,像一条河的流向,在不知不觉中被地形改变了一个微小的角度。两条平行线不会相交——她比谁都清楚。除非其中一条在某个不可见的点上,悄悄发生了弯曲。而弯曲的那条,显然是她。
她会在睡前把这些拼图拿出来,对着月光一块一块地翻看。只是看,不做任何分析,也不得出任何结论。像集邮的人翻开自己的邮册——那些邮票不会带来任何实际的东西,但拥有它们本身,就是一种满足。比如她知道了他的名字是二十一个笔画,而他写名字的时候“行”字的最后一笔总是拖得有点长。比如他喝紫菜蛋花汤的时候会先把蛋花挑出来吃掉。比如他投进三分之后从来不会庆祝。比如他画素描的时候眉头会皱起来,拇指内侧总是沾着一小块铅灰。
想到最后,她看着天花板,不得不再次面对那个问题。
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人?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遍。最早的答案是“碰巧”。后来改成“见色留意”。再后来,她没扛住那个在被窝里翻滚的夜晚,逼自己承认了“喜欢”。但她从来没有真正想明白过——为什么是他?她和他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不认识,不了解,没有任何交集。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赵疏苡的人。她喜欢他什么呢?喜欢他长得好看?喜欢他成绩好?喜欢他打篮球的时候运球的节奏?这些就是喜欢的理由吗?那也太肤浅了。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月光出神。然后一个新的答案跳出来了,像一个早就等在后台的替补演员,终于找到了上场的机会。
这一定是对学霸的欣赏。
对,欣赏。学霸就是学霸,成绩好的人自然会让人多看两眼。言知行考四十九名,全校前五十,理科班的尖子生,学习肯定有一套。她欣赏他,是因为他在学业上出类拔萃——这种欣赏是完全正当的,是健康向上的,是一个高二女生对一个优秀同龄人的正常关注。和“喜欢”没有关系。和学习态度有关,和共同进步有关,和见色起意无关。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欣赏学霸有什么错?老师不也经常说要多向优秀的同学学习吗?她只是把这个“学习”做得稍微——稍微多了一点点。多了那么一点点细节。比如她不仅知道他成绩好,还知道他体育课在什么时候。但这也可以解释——体育好也是优秀的一部分,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值得欣赏。比如她不仅知道他是篮球社的,还知道他投三分很准。这也是欣赏——运动能力也是能力,欣赏一个运动好的同学有什么问题?比如她不仅知道他画画好,还知道他在美术课上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旁边光线好,对素描有帮助——这说明他懂得利用环境条件,这更值得欣赏了。
逻辑链条完整,论证严密,每一个论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她觉得自己这套说辞很成立。但心底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却在用比蚊子还细的音量反复念叨:你欣赏陆迢迢的成绩吗?你也欣赏唐漫的成绩吗?陆迢迢考年级前八十,唐漫有时候能冲进前一百五,她们的成绩也很好,你怎么没有去记她们的体育课在星期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