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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逐饵观澜 “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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绷紧的弦线在巨大张力下骤然回弹,带着凌厉的劲风擦过花知遥白皙如玉的左侧脸颊,顷刻留下一道细微却刺目的红痕,在烛光下泛着血色的微光。
花知遥的轮指僵在半空,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抬首望向主位上的我时,那双惯常含笑的柔情眼眸,此刻翻涌着清晰的慌乱与恐惧。
但更多的,是近乎绝望的了然。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这不是意外,而是一个我精心为他布置,注定无法逃脱的局。
此刻,满座哗然。
丝竹中断本就是宴饮大忌,尤其在如此关键的献艺时刻,在摄政王与众多宗室面前,更遑论是唱至霸王别姬中英雄末路与美人殉情的悲怆高潮处断弦。
这不仅仅是技艺上的重大失误,更像是某种带有隐喻性近乎不祥的冒犯,霸王国破,爱姬自刎,琴弦俱断……任何联想都足以教人心头一凛。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厅内瞬间陷入死寂,方才的融融暖意与谈笑风生,仿若都被这声刺耳的弦断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形的寒意与压抑。
在场或惊疑或探究的复杂目光,皆聚集在厅堂中央那个面色苍白的身影上。
我将手中把玩着的玉盏,不轻不重地置于面前的长案上,发出清脆的微响,在死寂的阁内层层回荡。
面上原本看似因享乐而生的微醺浅淡笑意,此刻已消逝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不明喜怒的淡漠。
我垂眸望着身形微微发抖的花知遥,意味不明地淡淡道。
“真是……好一曲霸王别姬。”
花知遥像是被这声音惊醒,捧着断弦琵琶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他骤然伏低身子,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慌乱辩解请罪道。
“殿下息怒!”
“是、是阿遥不慎……”
“不慎?”
我打断他,面色流露出恰到好处被冒犯的不悦与阴沉。
“是所谓名动京城的曲艺大家,不过是欺世盗名之辈,还是说……”
我略作停顿,将目光缓缓掠过神色各异的宗室,最后落回他身上,语气陡然转厉,寒意凛然。
“你觉得本王,乃至在场诸位宗亲贵胄,都不配听你一曲完整的霸王别姬?”
这话的分量极重,几乎将心怀不敬的帽子径直扣了下来。
花知遥身形骤然一颤,脸庞最后的血色也全然褪去,连连叩首请罪,声音甚至带上了些许哭腔。
“阿遥不敢!”
“殿下明鉴,阿遥绝无此意!”
“是阿遥技艺不精,才致使琴弦崩断,惹殿下不快,扰了诸位贵人的雅兴!”
“阿遥罪该万死!还请殿下……”
“够了。”
我垂眸望着他伏地哀求的模样,面色流露出略显厌倦与不耐的神情,不容置疑地摆手打断了他。
“竟在本王的夜宴上,奏此不祥之音,唱至断弦惊座。”
“看来……”我微微后靠,语气疏淡,言语中带有尘埃落定的厌烦与冷漠,“本王府邸,是留不得你了。”
花知遥闻言骤然抬首,望向我的眼眸深处尽是不可置信与更深的恐惧,唇齿微张似乎还欲辩解,却在触及我目光的刹那,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此刻的眼神,是他自聆音阁与我初见赎身,以及在这三日看似宠爱有加的风月笑谈中,从未见过的寒意与不容置喙的威仪。
再无半分往日的纵容或暧昧,只余彻底剥去温情表象后,冰冷的审视与裁决。
他身形颤抖着僵在原地,原本意图辩解的光彩逐渐熄灭,化作了死灰般的忐忑与绝望。
我不再看他,侧首对阁外沉声道,“来人。”
候在厅外廊下的府兵应声而入,甲胄轻响,打破了阁内凝滞的气氛。
“将此人,” 我垂眸望向跪伏在地的花知遥,神色淡漠无波,如同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逐出府中。”
“自今夜起,不得再踏入摄政王府半步。”
“……殿下!”
花知遥似乎直至此刻才真正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方才强撑的镇定顷刻土崩瓦解,被这最终的判决彻底击垮,泪流不止地膝行两步,声音凄惶破碎,带着真切的恐惧与绝望。
“阿遥知错!殿下开恩!”
“求殿下再给阿遥一次机会,阿遥愿受任何责罚,只求殿下不要赶阿遥走!”
“殿下……”
我微微蹙眉,似乎对他此刻的失态更为不悦,极为不耐地挥了挥手道。
“带下去。”
府兵得令后不再犹豫,俯身将挣扎哀求的花知遥强行架起,毫不怜惜地拖曳着向外走去,在即将被拖离揽月阁的刹那,花知遥最后回首望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致。
有不甘,有哀求,有刻骨的幽怨,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近乎死寂的绝望,以及洞悉命运的悲凉了悟,如同坠入陷阱的美丽珍鸟,在最后时刻看向猎手的那一瞥。
因为他知道,今夜之后,某些东西彻底结束了。
随着厅门开合,将花知遥单薄的身影彻底隔绝在锦帘之外,阁内再度恢复了寂静,仿若这个人从未出现过。
丝竹早已停歇,舞姬乐师与侍者们皆垂首屏息,宗室们则神色各异地面面相觑,气氛变得怪异而压抑。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流露出溢于言表的败兴之色,略显烦躁地执起案上的玉盏,对着众人举杯道。
“扰了诸位雅兴,是本王的不是。”
我率先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唇角勾起聊胜于无的笑意。
“来,继续饮酒。”
众人见状立刻回过神来,纷纷举起玉盏,说着“殿下言重了”、“无妨无妨”之类的场面客套话,丝竹之声再度悠扬响起,舞姬水袖翩跹,侍者们穿梭其间斟酒奉菜。
宴席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祥和氛围,谈笑声渐起,仿若那场突兀的断弦与驱逐从未发生。
我浅笑着与身旁的江恒王楚怀栩应和了两句,随后将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下方众人。
浔阳王楚怀瑾正举杯与身旁年少世袭的扬熙王楚辞笙交谈,面色看似如常,神情却仿若比方才凝滞些许,有难以察觉的细微不自然。
我浅酌一口杯中的灵溪玉酿后,指尖似有若无地摩挲着温润的玉盏边缘,垂眸望向厅堂中央水袖纷飞的舞姬,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微醺笑意。
驱逐是假,放饵是真。
花知遥这颗棋子,无论他背后站着的是浔阳王,还是别的什么人,以及他自身还藏着多少秘密,经今夜这场失宠被逐的戏码后,已将他彻底推到了明处,亦同时将他推到风口浪尖,足以教某些潜藏的人……坐不住了。
裴钰早已安排妥当,将暗影司精锐隐匿于冬夜的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布好了天罗地网。
花知遥离开王府后的每一步行踪,都将处于最严密的监控之下,倘若有人欲行灭口,或急于联络,必无所遁形。
弦已断,饵已抛。
这步棋我已落下,接下来就看那个迷雾中的对案之人如何落子了,只是不知这潭深水下,究竟藏着怎样的鱼,又会掀起多大的浪。
揽月阁内,暖意复炽,笙歌婉转。
而我,端坐于这片虚假的繁华中心,等待着黑夜尽头可能浮现的真相,亦或……更深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