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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2、宴设鸿门 此刻众目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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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戌时三刻。
摄政王府的揽月阁内,灯火通明如昼,将雕梁画栋映得辉煌温暖,所有湿冷寒意都被厚重锦帘与地龙彻底隔绝在外。
鎏金炉上袅袅升腾着沁人心脾的暖香,与半空中似有若无的酒气,以及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共同交织成看似松弛祥和的宴饮氛围。
我姿态闲适地斜倚在主位上,垂眸望着怀中醉意朦胧的花知遥,与他风月笑谈。
他今夜那袭月白华衫,衬得本就稠丽的容颜愈发夺目。
此刻依偎在我身侧,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在众人低声笑谈与玉盏轻碰的声响中,浑然不觉地同我言笑晏晏,为我斟酒的动作亲昵而自然,仿若生来就该浸淫在这等声色犬马之中。
而下方,应邀前来的数位宗室们分坐两侧,看似推杯换盏的觥筹交错间面容带笑,谈论着风物逸闻与书画古玩,亦或府中子弟的趣事。
实则在这个祭江血案悬而未决的时刻,皆心照不宣地避讳开朝政与刺驾的敏感话题,维持着融洽热烈的夜宴气氛。
浔阳王楚怀瑾也在其中,此时正与身旁的洛邑王楚怀殷低声笑谈,偶尔举杯浅酌,神色并无异常,甚至带着几分欣赏舞乐的怡然,表面上看不出端倪。
一切如常,却又处处异常。
看似松弛的表象下,每个人都因这场意味不明的夜宴而紧绷着。
酒过三巡,暖意与酒气在水袖纷飞的阁中弥漫,花知遥捻起侍女跪奉上晶莹剔透的冰镇蒲桃,抬眸将其递至我唇边,眼波流转的笑意慵懒而妩媚。
“殿下,尝尝这个。”
“蒲桃……最是清甜解酒。”
我并未避开,依旧维持着揽他腰际的亲昵姿态,就着他微凉的指尖含住了那颗蒲桃,清甜的汁液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浓郁果香。
片刻后,我状似因微醺一时兴起,声音带有些许慵懒的低哑,垂眸望向他浅笑道。
“说起来……阿遥最初以那曲霸王别姬名动京城,本王因俗务缠身,竟还无缘得闻。”
我微顿片刻,指尖在他腰际流连摩挲着,饶有兴致地继续道。
“不若趁此良宵,为诸位宗亲献艺一曲,也让本王……饱饱耳福?”
话音落下的瞬间,怀中温热的躯体似乎微僵刹那,那双总是漾着潋滟波光的眼眸深处,恍惚掠过极快的颤栗,旋即被更柔媚的笑意彻底掩盖。
花知遥微微垂首,将声音放得轻软,带有恰到好处的谦逊与惹人怜爱的娇嗔。
“殿下有命,阿遥岂敢不从?”
“只是……”
他抬眸环视一周,再度侧首望向我时,眼波流转着微醺的风情笑意。
“阿遥怕技艺粗陋,扰了诸位贵人雅兴。”
理由恰当,姿态也足够低微。
但我并未放过,反而将揽在他腰间的力道略微加重了些许,以看似亲昵,实则却不容挣脱的强势姿态禁锢在怀里,状似随意地微微摆首道。
“无妨。”
“本王……信得过阿遥的技艺。”
“信得过”三字,我说得极轻,却因别有深意而重若千钧。
花知遥与我眸光流转片刻,原本温顺的笑意微微凝滞,如同精心描绘的面具出现了极细微的裂痕。
但他很快垂下眼帘,以长睫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低声应道。
“是。阿遥……遵命。”
见他应下,我这才松开了手中禁锢的力道,看着他从我怀中起身离去,以从容优雅的翩然风姿步至厅堂中央,对满座宗室敛衽行礼后,缓缓跪坐于席位上,抬手接过侍女捧上的紫檀琵琶。
那柄琵琶形制古雅,通体光泽细腻,在烛光摇曳的流转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正是他惯用那把。
花知遥将琵琶置于膝上,垂首以指尖轻轻拂过琴弦试音,零散清越的乐声,在逐渐安静下来的阁内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就在他指尖不经意掠过其中某根弦时,动作难以察觉地停滞了刹那,但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眼底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他察觉了。
我执起案上的玉盏,随意浅酌了一口微凉的灵溪玉酿,依旧神色未变地含笑望着他,心底知晓这步棋已然落下。
那柄琵琶,的确有问题。
今日宴会前,我已暗中命人以极为精妙隐秘的手法,在那根特定的琴弦上做了手脚。
并非直接弄断或损坏,而是削弱了其承力极限,在情感迸发的高潮段落,定然会出现难以把控的意外。
以花知遥的敏锐,大抵已察觉了琵琶的异常,但那又如何?
此刻众目睽睽,他已无路可退。
倘若拒演,便是当众抗命。
轻则失宠,重则可能立刻引来祸端,所以他只能赌。
赌自己的技艺能精确控制力道,避开那根弦的弱点,不至于在关键时刻崩断,亦或……赌我并非有意为之,这一切只是巧合。
花知遥深吸一口气,再度抬首望向我时,眼眸深处竟恍惚掠过虞姬般的决绝与哀艳,并非从前游离于戏外游刃有余的玩味。
指尖拨动,铮铮琴音流淌而出,清越唱腔亦随之而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哀婉与悲凉。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花知遥的技艺的确精湛,指法繁复多变,轮指拂扫间无一不恰到好处,音色饱满而圆润,唱腔更是婉转动人。
将霸王英雄末路的悲怆与虞姬决然赴死的凄美,演绎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阁内众人逐渐被这高超技艺与悲壮故事吸引,或阖眼沉浸其中,或低声与邻座赞叹,或将目光专注落于那抹月白身影上。
浔阳王亦放下了玉盏,同众人般将目光落在抚琴吟唱的花知遥身上,神情专注,似在认真欣赏,平静得看不出太多情绪。
曲调渐入高潮,很快到了霸王垓下被围,与虞姬作别,英雄末路最悲愤激昂之处。
花知遥的轮指因此而不得不骤然加重,琵琶声如金戈铁马,又如泣如诉,当他唱至那句虞姬决意自刎殉情的关键词句时,力道已用到极致。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铮——!”
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崩裂声,毫无预兆地打断了所有乐音,那根早已被被动过手脚的琴弦,在此刻……
终于应声而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