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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1、遗韵两殊 那双眼眸与 ...

  •   离开御书房后,我没有回府。
      车轮碾过京都冬日萧索的长街,声音单调而沉闷,如同某种无声的叩问,最终停在了白幡飘动的尚书府门前。
      门楣高悬,石狮肃穆依旧。
      可笼罩其上的氛围,却与记忆里任何一次前来都截然不同,不再有隐含严谨的世家文气,取而代之的是沉痛到近乎死寂的压抑,连门房苍老的面容上都刻着未散的惊惶与哀戚。
      免了门房通传,独自穿过庭院。
      府内因家主病倒和丧事,显得格外寂静萧条,沿途仆役皆身着缟素垂首跪伏,弥漫着凝滞压抑的气息。
      我径直走向李韵谦养病的卧房,里面传出压抑而模糊的咳嗽声,推门而入后,苦涩的草药气息与檀香交织着扑面而来。
      房内烛火昏暗,炭火燃得很足,却驱不散那无形萦绕的沉痛与凄清。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榻沿的缟素背影,那少年身量未足,脊背却挺得笔直,宛若骤然被风雪压弯却又顽强坚韧的青竹。
      听到推门声响,他回首望向我,微怔片刻后起身走来,于我面前动作平稳地俯身行礼,周全得无可挑剔。
      “臣子李泽延,参见摄政王殿下,殿下千岁。”
      声音清朗,尚带着几分未曾全然褪去的少年稚气,却没有颤抖,亦没有哽咽,行礼的姿态和语调,已透出不合年龄的沉稳与规范。
      李泽延,这个名字不算陌生。
      李宴殊生前曾偶然提过,他那位早逝兄长李宴徽遗留的嫡子,年方十五,自幼聪慧沉静。
      昨日或许还是在祖父与叔父羽翼下潜心读书,偶尔也会有些少年心性的世家公子,不过一夜之间,李家便已天地倾覆。
      如今,他就跪在我面前,成了李氏嫡系这一代……最后的男丁。
      “免礼。”我的声音在寂静的房中响起,比平日更低沉些。
      “谢殿下。”
      李泽延依礼起身,当他缓缓抬首望向我时,我的心脉似乎骤停了刹那,如同被什么无声攥紧,复又松开,徒留近乎滞涩的钝痛。
      像,太像了。
      隔着微微摇晃的旒珠,我似乎见到了故人之姿,那双同样清冷的狭长眼眸,与李宴殊足足有五分相似。
      恍惚间,我仿若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会在伤病中因我喂药动容不已,会在秉烛夜谈中坦白因我而弃文从武,眸光微颤言说想成为殿下那样的人,最后却在毒箭袭来时毫不犹豫挡在我身前的李宴殊。
      几乎是下意识般,我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穿越生死与时间的迷雾,意图触碰那相似的轮廓,如同……曾对李宴殊做过的那样。
      然而,许是身上沉重的玄色朝服尚未褪去,七旒冕冠的威仪仍笼罩眉宇。
      许是方才与楚沉意那场杀机四伏的对弈,将最后属于傅云朝的温和也涤荡殆尽,只余属于摄政王的凌厉与沉郁。
      也许仅仅是因杀伐传闻与至高权柄所带来的威压过甚……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之时,李泽延难以察觉地微微侧首,并非大幅躲避,而是本能般因陌生或畏惧而退开了半分,恰恰避开了我的触碰。
      此刻我望着那双与李宴殊有五分相似,却因警惕和畏惧而低垂的狭长眼眸,在那骤然清晰的无形隔阂中,我如梦初醒般将顿在半空的指尖缓缓收回,心底萦绕起难以言喻的滞涩。
      他怕我。
      他和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一样,怕我。
      怕我这身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玄色冕服,怕我这个为臣跋扈到连帝王都敢兵谏软禁的摄政王,更怕我这个……间接导致他叔父惨死的人。
      我回想起方才那双望向我的狭长眼眸,似乎才恍然发觉他们本质的不同之处。
      李宴殊是李宴殊。
      李泽延是李泽延。
      那双眼睛像,却又完全不像。
      李宴殊眼眸深处常年萦绕的,是似蒙着江南烟雨般的朦胧忧郁,仿若永远在思索更为深远的人事与道义。
      那份共情的温柔细腻与对我不设防的信任,曾让我这颗惯于冰冷算计的心,感到过如沐春风的暖意与宁静。
      而李泽延再度抬起那双与他有五分相似的眼眸中,却尽是冷凝的沉静,深处萦绕着近乎锐利的清明。
      甚至带有远超这个年纪,过早洞悉世情的坚韧,此刻倒映着我身着朝服冕冠的威严身影。
      血缘带来的容貌或有相似,但终究无法复制内核。
      一个是被诗词歌赋与琴棋书画在理想主义中浸润,对我怀有复杂敬慕与信任追随的李宴殊。
      而另一个,是在三年前年少丧父,如今又骤然失去叔父,在祖父病倒时必须尽快成长接过家族重担的李泽延。
      他的沉静是盔甲,他的坚韧是武器,他的戒备……是生存本能。
      更何况,我们素未谋面。
      在他眼中,我首先是那个常年历经血腥朝争,并让他叔父为之丧命的摄政王,这份戒备与疏离,再正常不过。
      只是……心底深处某个从未示人的隐蔽角落,依旧掠过难以言喻的苍凉涩然。
      到底是不一样的。
      近年来,这满朝文武,除了自幼一起长大的阿政,似乎只有李宴殊,从未怕过我。
      无论是六年前刚入仕,来兵部认领军务时对我恭敬里带着的好奇,还是在今年四月被我传唤至御书房,亲手提拔他为禁军统领时坚定言说“臣必不负殿下信任”的抱负。
      以及在我府中养伤时,无形流露出的感性与动容,甚至在萧山同行与我共情的温柔……
      那双或明或暗望向我的狭长眼眸中,有崇拜,有信任,有忧虑,有依赖,甚至最后有苍凉的释然,却唯独未曾流露过畏惧。
      如今那份独一无二的不怕,终究也随着清宴江无情的寒水,彻底流走了。
      “臣子失仪。”
      李泽延清越的声音将我飘远的思绪拉回,他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垂首低声请罪,沉稳得听不出情绪,仿若那刹那的躲避失态从未发生。
      “无意冒犯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无妨。”
      我微微摆首,未曾多言,转而步向病榻上挣扎着起身后,意图下榻行礼的李韵谦。
      这位年近六旬的老尚书,仿若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在望向我时,还强撑着早已被痛楚所弥漫的清明。
      “李尚书卧病在身,不必多礼。”
      我停滞于榻前,虚按手势制止了他艰难的动作,声音因愧疚而有些低沉。
      “且躺下罢。”
      李韵谦似有纠结,但终究没有硬撑,在李泽延的扶持下缓缓靠回软枕上嘶哑道。
      “殿下恕罪,是老臣……失态。”
      “不知殿下亲临,未能远迎。”
      “都是自家人,虚礼不必。”
      我垂眸望着病榻上的李韵谦,想起因萧砚尘而早逝的李琬琰,想起因我被下狱重伤甚至因护我而死的李宴殊,心绪沉重愧疚得愈发无以复加,然而此刻,并不是该伤神缅怀之时。
      “李尚书好生休养,朝堂之事不必忧心,陛下已下旨,追封李统领为昭勇侯,以侯爵之礼厚葬。”
      “并……”
      我微顿片刻,侧眸掠过正静立于榻旁的李泽延,再度望向李韵谦沉声道。
      “特许李尚书嫡孙李泽延,待丧仪过后,承袭昭勇侯爵禄。”
      李韵谦闻言,眼中骤然泛起涟漪,苍白的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因哽咽难言而化作极为沉痛的叹息,两行浊泪难以抑制地在侧首时落下。
      这不是为臣该在摄政王面前做出的举动,却是刚历经丧子之痛的父亲,最真实的反应。
      而那行泪里不仅有丧子之痛,更有对李家未来深深的无力与担忧。
      一个用至亲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侯爵虚名,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对如今的李家,既是荣耀,亦是枷锁,更是伤痛。
      “李统领为护本王遇刺,”我望着李韵谦痛苦的苍老面容,面色凝重地沉声道,“本王……亦沉痛不已。”
      这话说得干涩,却是此刻最真心的表达。
      “但此案蹊跷,疑点重重,背后恐有更大阴谋。”
      “本王今日前来,是想告知李尚书,此案本王已命暗影司协同,定会查明真相,严惩元凶,以告慰李统领在天之灵,还他……一个公道。”
      这话是说给李韵谦听,亦是说给静默许久的李泽延听,更是说给我自己听。
      李韵谦抬眸望着我,泛红的眼中泪光未散,极为艰难地向我微微颔首。
      “老臣……多谢殿下!”
      “有殿下此言,宴殊他……九泉之下,或可稍安。”
      “殿下恩德……” 言及此处,他已哽咽难续。
      我示意他不必,目光再次落到李泽延身上,他依旧垂眸静立于原处,苍白的容颜在缟素孝服映衬下,显得倔强而冷硬。
      李泽延……他才十五岁。
      三年前父亲李宴徽染病去世,如今又骤然失去了于他而言亦父亦兄的叔父,祖父病倒,李氏的家族门楣与仇恨,忽然之间全压在了他尚未完全宽阔的肩头。
      而他,不久后便要承袭那个浸透叔父鲜血的侯爵之位,在两年后,以昭勇侯的身份,踏入那个吞噬了他叔父,危机四伏又人心叵测的朝堂漩涡。
      隔着眼前微微摇晃的旒珠,我静默望着这张与李宴殊有几分相似的容颜。
      不由得再度想起他昨日在我怀中逐渐失温的身躯,想起那双再也无法睁开的忧郁眼眸,心绪如同坠入寒渊的落石,沉重而冰冷。
      “还望李尚书保重,”我转而垂眸望向李韵谦,“待到贵府嫡孙入仕,本王自会……尽全力护他周全。”
      这并非客套,而是承诺,是对李宴殊牺牲的偿还,亦是对李家日后的交代。
      “府中尚有诸多事宜,本王就不多留了。”
      “老臣……多谢殿下。”
      李韵谦虚弱地微微颔首,转而望向李泽延沙哑道。
      “泽延,替祖父……送送殿下。”
      “是,泽延知晓。”
      李泽延俯身行礼,抬手恭谨道。
      “殿下,请。”
      我微微颔首,转身向门外走去。
      外面的天光惨白冷寂依旧,李泽延于我身后半步送行,默然穿过层层飘扬着白幡的回廊庭院,直至抵达府门前,我们都未曾言语。
      “臣子李泽延,恭送摄政王殿下。”
      李泽延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声音平稳,礼数周全。
      我步下台阶,在踏入车驾前隔着微微摇晃的旒珠回首望向李泽延,他依旧保持着垂首行礼的姿立在原地,一身缟素,在满府素白之中,如同孤直的新竹。
      那一瞬间,我不由得忽然想到李宴殊年少是何等模样,是否也曾在这座府邸中,如眼前这个少年般习得礼数与规矩的周全?
      李宴殊只比我小四岁,按照李家与萧家的交情来讲,我在诸多宴席上应是常见他的。
      可偏偏……除了阿政,我对旁的世家子弟都无甚印象,李宴殊亦然。
      如今,竟只能靠眼前这有几分相似的年少容颜,试图拼凑起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却终究被那截然相反的冰冷轮廓所取代。
      ……罢了。
      我心绪复杂地收回视线,搭上侍从的手臂步入车驾,沉重的车帘缓缓垂落,隔绝了初冬的湿寒与满目素白,也隔绝了那少年沉默的身影。
      随着威严的仪仗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未干的青石板路,逐渐驶离这座被沉痛与寒意笼罩的尚书府,前往摄政王府的方向。
      我略显疲倦地靠在车壁上,缓缓阖眼,近日所有的回忆如毒藤般在心底蜿蜒缠绕,在黑暗中恍惚变换着,最终都随着那抹血色,化作定要不惜代价清查此案的浓烈欲望。
      纵然迷雾重重,杀机暗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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