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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雾障残弈 “陛下猜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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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沉意正欲再次执棋的指尖微顿片刻,虽然那停顿短暂得近乎无法捕捉,但我并未错过。
我神色自若地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如同在陈述寻常公务。
“昨日有逆贼潜逃未遂,被暗影司及时控制,如今……”
我有意微顿片刻,望着楚沉意眼眸深处掠过的幽暗微光,加重了手中筹码的分量。
“正在该在的地方。”
我未曾言说具体细节,只用了这个教人浮想联翩的模糊说法。
纵然昨夜在噬魂引作用下,模糊吐露王爷二字的刺客并非首领,以及裴钰查到的断魂宗线索指向宗室与江湖势力,但这些并未减轻我对楚沉意的怀疑。
他若为主谋的城府与心机,绝对不止于此。
此刻,我抛出擒获刺客这个半真半假的消息,正是为了借此试探他的反应。
“哦?”
楚沉意把玩着指尖那枚迟迟未落的黑子,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游刃有余的探究,却并无多少惊惶。
随后垂眸将黑子落在我方才凌厉进攻的路径上,并非强硬阻挡,而是以退为进,与伏笔隐约形成反包围之势。
“逆贼可曾招供了什么?”
他似乎无甚在意地问着,并未抬眸看我,而是将目光凝在棋盘上。
我抬手执起白子,同样垂眸望向棋局,思虑片刻后,并未因他的包围之势退让,反而毫不留情地折去旧子,将其落在了另辟新径的凌厉攻势上。
“那逆贼骨头倒是极硬。”
我声音平淡,如同在品评某件器物的质地。
“暗影司用了些手段,至今……还并未松口。”
我有意强调了手段和并未松口,隐瞒了已得到模糊线索的事实,将其控制在暂无结果的暧昧状态,用以更甚的试探。
随后,我抬眸望向楚沉意,唇角缓缓勾起极为浅淡的弧度,却并无半分暖意,而是属于猎人似笑非笑的冰冷玩味,如同在下一个新的赌注,观察对手的反应。
“陛下猜猜……”
我微微倾身,逼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看着楚沉意再度望向我的眸色,将声音压低了些,在这寂静的御书房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今夜……会说什么?”
这番话,有意暗示审讯今夜就会有突破性的进展,并将这个问题抛给他,用以施压与试探,亦或……他是否会按捺不住,命人对暗影司有所动作。
青烟缭绕的眸光流转间,楚沉意的神色仿若未变,依旧是那副深不见底又难以捉摸的模样,甚至意味不明地勾唇低笑一声,垂眸再度望向棋盘,仿若棋局比那刺客的口供更值得关注。
“摄政王麾下能人辈出,暗影司刑讯之能,孤素有耳闻。”
“至于他会说什么……”
他将指尖把玩许久的黑子沉稳落下,不着痕迹地布下了难以察觉的陷阱,抬眸望向我玩味笑道。
“孤非神祇,岂能预知?”
“但不论他所言如何,查案终须……证据确凿。”
他再度执起黑子摩挲着,转而望向我神色自若道。
“口供虽重,却也或有虚妄诱导之处,需与物证旁证相互印证,方能定案。”
“摄政王如此精通刑律,其中关窍,自然比孤更清楚。”
滴水不漏。
他既未曾表现出对口供的过度关切,亦未曾对暗影司的审讯提出质疑,反而站在公正办案的高度,提醒我要重证据。
这番应对,冷静得近乎完美。
然而,见他如此,心底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未松,反而更沉了几分。
楚沉意愈是这般无懈可击,愈是教我觉得,除非他彻底与此事无关,不然……以他的城府算计与演绎能力,他定是布局深远的幕后主谋,才会如此游刃有余。
但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试探意味已至,过犹不及。
我垂眸望向棋盘,将白子落在他方才布下的陷阱边缘,看似险峻,实则暗藏解围之机,神色平静地淡淡应道。
“陛下所言极是。”
“臣……自当知晓。”
随后对弈的半个时辰,我们都再未言语,寂静空旷的殿内,除却窗棂外渐弱的风声,只余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
厮杀的棋局以某种近乎诡异的方式进行着,我持续着楚沉意惯用的凌厉攻势,不择手段地步步紧逼,仿若要将心底压抑的沉郁都倾泻在这纵横十九道上。
而楚沉意,则始终以我的惯用棋风应对,在步步为营的以退为进间,构筑暗藏锋芒的杀局。
我能清晰地推演到他以我棋风布下的绵密罗网,预判他可能设下的陷阱。
同时,楚沉意亦能看穿我凌厉攻势的背后,那些刻意为之的破绽与险招。
棋局已至中盘,我们就像两个最了解彼此的对手,用对方的路数攻击对方,反而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陷阱反制层出不穷,厮杀得难舍难分。
时间在杀意尽显的对弈中悄然流逝,萦绕在我们之间的龙涎香渐弱,棋局逐渐到达终盘,黑白纠缠,劫争复劫争,每次落子都如同在悬崖边缘行走。
当我此刻再度沉腕落下极为凌厉的断杀之着,看似剑走偏峰,实则是在逼他在冒险和承受更大损失之间做出极为艰难的选择,是他惯常不惜代价也要掌控全局的棋风,更是……人心的赌局。
楚沉意垂眸望着那杀意逼人的白子许久,指尖黑子却迟迟未曾落下,他定然看出了此子与他同出一辙不惜同归于尽也要取胜的狠戾,以及置死地而后生的决绝,看似在思虑棋局,却又仿若在思虑更为深远的东西。
片刻后,他依旧并未落子,而是抬眸望向我,意味不明地端详着我淡漠的神色,缓缓开口道。
“摄政王今日,”他摩挲着指尖的墨玉棋子,眸色复杂得看不出喜怒,“心绪不宁。棋风虽厉,却失了几分往日的缜密从容。”
“此子……”
他微微倾身,垂眸以指尖在我方才落下的那枚白子上虚点了点,无形流露出欣赏与某些更为复杂心绪矛盾交织的意味。
“颇为精彩,却也……” 他说着缓缓抬眸望向我,意有所指地沉声道,“险象环生。”
他是在说棋,亦是在说人。
我未曾承认,亦未曾否认,只未置可否地看着他,等待他所抉择的下一着。
然而,楚沉意却并未落子。
他将指尖那枚把玩许久的黑子随意扔回棋罐,在寂静的殿中发出清脆的微响。
“今日……”
他将身体微微后靠,旒珠摇曳光影后的狐狸眼眸幽深依旧,此刻却莫名有几分愈发看不真切的疲倦意味。
“到此为止罢。”
“待到下次续弈,或有其他看法。”
到此为止。
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但棋局上的杀意确可暂且收敛,而棋盘之外的真实杀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此局,我绝不相让。
“陛下所言甚是,”我神色无澜地淡淡应道,言语平静无波,“是臣心绪不宁,扰了陛下弈兴。”
“此局……”
我垂眸望向那盘厮杀惨烈却难分胜负的棋局,黑白交错,如同我们之间纠缠难断的孽缘与对峙。
“确可留待日后,再行品评。”
说罢,我缓缓起身。
“臣……告退。”
楚沉意抬眸望向我,难得未曾出言挽留,亦或再说什么意味深长的话语,只微微颔首,随后将目光落回到那盘未终的棋局上,仿若陷入了某种沉思之中。
我未曾停留,默然转身离去。
门外,风雪已歇。
阴郁的天光与未及融化的薄雪,共同泛着刺目的冷寂。
我独自踏过那弥漫着湿寒的熟悉宫道,将那盘未了的棋局与真情假意复杂难辨的帝王,一并留在了身后。
前路漫漫,我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