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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2、雪落无声 江南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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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火石间,我下意识循着本能般的保护直觉骤然回首,望向不远处楚沉意的方向。
此刻他正被数名禁军护在身后,正隔着眼前因江风微微摇晃的旒珠望向我,亦隔着厮杀的混乱与飞溅的鲜血,彼此的面容皆因此而模糊不清。
然后,我听到了。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若近到已然入骨般利物穿透血肉的闷响,随着身侧骤然传来的力道,几近将我扑倒在船板之上。
侧首的那一刻,时间仿若被某种绝望的冰冷冻结拉长。
周遭的一切景象都被无限扭曲,所有刀剑疯狂的撞击、濒死的惨叫,以及江风的呜咽都已骤然褪去,变得遥远而模糊。
如同隔着厚重的水幕,只余那个缓缓倒下的身影,以及那双因痛楚而略显空茫的狭长眼眸。
“……李宴殊!”
我俯身半跪下去,堪堪在他全然倒地之前,将他接入了怀中。
他整个人靠在臂弯里,触手是他肩胛溢出的温热,眼前是他迅速褪去血色的苍白脸庞,以及唇角蜿蜒流出的浓黑血迹,触目惊心。
“李宴殊……”
我抬手轻抚上他逐渐失去温度的侧颜,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此刻我才恍然意识到,暗影刺客的目标,不是楚沉意。
而是……我。
“别怕……”
“本王、本王这就为你传御医!”
我隔着眼前余波荡漾的旒珠望向怀中的李宴殊,试图将他抱起,却因此而感觉到了他肩胛溢出愈发汹涌的温热鲜血。
李宴殊微微摆首,动作微弱得几近难以察觉,那双总是萦绕着淡淡忧郁的狭长眼眸,此刻已因剧毒和失血有些涣散,却依旧极其艰难地聚焦在我脸上。
那里面没有将死之人的恐惧,甚至没有痛苦的不甘,只有某种复杂到极致的心绪。
似乎有平静的接受,有苍凉的遗憾,还有某种……近乎温柔的释然。
他似乎感应到了我指尖的颤抖,苍白染血的唇间,竟缓缓泛起极其微弱的弧度,是无力到称不上笑容的笑意。
“殿下……”
李宴殊的声音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带着生命流逝的微弱声响。
此刻我看着他这副模样,感受着指间溢出的温热血液正逐渐浸透层层繁复的礼服,眼眸深处的光彩在我怀中不可挽回地愈发黯淡,与两年前中秋夜宴母亲中毒身亡的回忆画面,极为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母亲饮下那杯原本指向我的毒酒,在我怀中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任凭我如何痛楚抗拒,那温暖也终归于冰冷的僵硬。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
我总是什么也做不了?
永远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以最惨烈的方式在我眼前死去?从前是母亲,是阿延,如今……是李宴殊。
我护不住任何人。
这身摄政王服,这滔天权柄,这算尽人心的智谋,在这生死的铁律面前,苍白可笑得如同一张废纸。
抚在他侧颜的指尖,已然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颤抖得几近无法贴合他的皮肤。
就在此时,阴沉许久的天穹,终于飘下了今冬江南的第一场雪。
细密,轻柔,带着天地初洗般的寒意,纷纷扬扬地悄然落下。
薄雪落在李宴殊沾满血迹的苍白脸颊,落在他微弱颤动的羽睫,也落在我僵硬的手臂,以及彼此被温热鲜血浸透的礼服上。
红与黑,在纯白无垢的薄雪映衬下,触目惊心,凄艳绝伦。
一行温热,毫无征兆地自脸颊滑落,在凛冽的寒风下变得冰凉,最终落在李宴殊挺直的鼻梁上,蜿蜒流入他即将彻底寂灭的眼眸中,那颤动的微光,像极了他本身的泪意。
在这愈发浓烈的漫天飞雪中,那双忧郁而温柔的狭长眼眸,将视线缓缓落在我左眼下方,用尽最后残存的气力,极其艰难地颤抖着抬手抚上我的脸颊。
指尖冰凉如雪,带着将逝之人的微颤,以极其轻柔的力道,为我缓缓拭去那道清浅的泪痕。
他深深凝视着我的脸,仿若要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将此刻的容颜,刻入永恒的虚无。
破碎而虚弱的声音,就这般在被风雪拂动碰撞的旒珠微响中,字字清晰地响起。
“殿下的……眼睛……很漂亮。”
李宴殊气若游丝地轻声说着,以指尖微弱地抚过眼尾浅痣,苍白的唇间因此而溢出更多血迹,浸透了我颤抖的指尖。
“不要……为臣……流泪……”
“臣……为救殿下……”他艰难地呼息着,眼眸中的微光似乎颤动得愈发厉害,“死而……无憾……”
“臣……心……”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薄唇微张,却再未有任何声音发出。
那双狭长眼眸最后的微光,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着彻底熄灭,抚在我脸颊上的手,亦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船板上。
而那滴难分彼此的泪,在他缓缓闭合的眼眸中,随着羽睫融化的薄雪,终于彻底落下。
雪,无声地覆盖下来。
落在他逐渐冰冷的身体,落在他再无生息的年轻脸庞,也仿若落在我痛到失去知觉的心上。
苍茫天地间,似乎安静到只剩下簌簌的雪落之声,以及怀中这具轻若鸿毛又重若千钧的身躯,与方才对我言说那犹在耳畔的未尽之语。
我失神地抱着他,静静望着那苍白的清冷容颜,雪花在我们周围无声飞舞,温柔而又残酷。
仿若这肃杀的天地,也在为这骤然陨落的年轻生命,献上洁白无声的哀悼。
李宴殊……死了。
那个曾在烛火摇曳的卧房里,被我问及为何弃文从武,沉默片刻后认真回答说“因为殿下”的李宴殊。
那个在病榻上因一点点关怀,动容言说“殿下是除了三姐,第一个如此关心臣的人”眼眸微亮的李宴殊。
那个在萧山共情我高处不胜寒的孤寂,郑重承诺“愿常随殿下左右”的李宴殊……
为了保护我,死了。
是被那支原本射向我的毒箭,杀死的。
他……才二十三岁。
是我……又一次害死了身边的人,母亲是,李宴殊,也是。
心底深处翻涌许久的隐痛,在这一刻似乎彻底失去了控制,气血逆行如同决堤的洪水,骤然紊乱到喉咙涌上温热的腥甜。
不能……
在外……不可暴露……
我死死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气力,才将那口涌上喉咙的鲜血,硬生生咽了下去,唇齿间顷刻蔓延开血腥气息,浓郁到苦涩。
我依旧抱着李宴殊愈发冰冷的身体,手臂因用力过度和心脉剧痛而微微颤抖,雪逐渐落在我的冕冠上,也落进我空洞的眼底。
是谁?
如此周密的刺杀,目标究竟是楚沉意,还是……我?
又是谁利用了张横对卫昭和朝廷的仇恨,以他的惨烈自戕,作为这场刺杀看似合情合理的开端?
是浔阳王,还是……楚沉意?
这念头如同毒蛇,骤然钻入冰冷痛楚到空茫的心底。
想及此处,我不由得缓缓抬首,在漫天风雪中望向楚沉意,他亦在禁军簇拥中静默望着我。
此刻,我们之间隔着被风雪吹动微微摇晃的旒珠,隔着满地狼藉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息,隔着浓郁到再也化不开的猜忌。
风雪与旒珠模糊了彼此的神色,而张横临死前的控诉,卫昭案的牵连,周密到环环相扣的刺杀,在理智本能运转的推演分析下,得出了冰冷而绝望的可能。
楚沉意……会是你么?
为了收回皇权,为了打击政敌,为了……除掉我,甚至不惜以自身为饵,导演这场刺杀?
这个念头太过疯狂,太过骇人,却在此情此景下,带着可怕的合理性,狠狠攫住了我的心。
凌青政不知何时已领兵赶来,此刻已将负隅顽抗的刺客包围压制,兵甲碰撞声与阻止自尽的命令呵斥声不绝于耳。
就在这平静到诡异的眸光流转中,楚沉意终于开口,声音穿过风雪传来,带着属于帝王的愠怒与威严,阴沉而冰冷。
“靖安侯。”
“彻查刺客,封锁现场!”
“将沿岸十里所有可疑人等,一律羁押!摆驾……回宫!”
“臣,遵旨!”
凌青政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伴随着甲胄碰撞的微响,以及追击刺客的传令,在风雪中模糊而清晰。
楚沉意的目光再度转向我,望着我半跪在雪地中冰冷到极致的眸色,莫名沉默了片刻。
“摄政王……”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却比风雪更冷。
“将李统领……带回罢。”
“厚葬。”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很快消散在风雪里。
话音落地,凌青政传令的声音戛然而止,快步走至我身侧半跪在身旁。
见到我怀中李宴殊苍白染血的脸庞后,气息似乎停滞了半瞬,看着我望向楚沉意冰冷沉寂的眸色,缓缓抬手搭上我的肩,忧虑而愧疚地低声道。
“阿朝……”
我未曾回应,亦无力回应。
片刻后,我沉默地收回视线,垂眸望向怀中逐渐失温冰冷的李宴殊,用尽所有仅存的气力,起身将他抱了起来。
被血浸透的祭江礼服似乎愈发冰冷,残缺的玉旒在眼前沉重地晃动,在寒风中发出相互碰撞的清脆微响。
我未曾再看任何人,只抱着李宴殊缓缓转身,在试图掩盖一切罪恶的风雪中,逐步踏过血流成河的满目疮痍,将那复杂难辨的目光与帝王,留在了身后。
风雪愈急,天地苍茫。
昭示着彻底入冬的江风冰冷刺骨,却吹不散心底那片深入骨髓的寒,以及失序到濒临崩裂的剧痛与空茫。
而怀中的重量,是此生无法卸下的罪孽与冰冷。
我离开了御船,离开了清宴江,离开了这场以血色为代价的祭江大典,走向这漫天飞雪,走向这注定无法再回首的人间。
天地间,仿若只余无声飘落的雪,怀中逝去的生命,和一颗在极致的冰冷与剧痛中,逐渐沉向黑暗深渊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