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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雨幕隔心 李宴殊似乎 ...

  •   是凌青政。
      他此刻的身影被廊下昏黄的灯笼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却又因室内更暖暗的光线半融在阴影里。
      那双总是带着不羁笑意的桃花眼眸,瞳孔因此而怔住骤缩。
      短暂的惊愕过后,眼眸深处翻涌起复杂难辨的情绪。
      或许有惊愕,或许有某种被刺痛般的怒意,最终只化作近乎凝滞的幽深,但那平静之下,仿若有暗流在无声汹涌。
      我知晓,这看似寻常的一幕,落在骤然闯入的凌青政眼中,定然将其赋予了某种超出其本身的意味。
      李宴殊亦未曾料到凌青政会此刻前来,被我半含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后回过神来,不大自然地将其收了回去,起身对凌青政依礼垂首道。
      “靖安侯。”
      凌青政并未应声,只顺手将房门掩上,隔绝了外面淅沥的深秋夜雨。
      随后抬步走近床榻,停滞在李宴殊面前,略带审视的眸色,仿若带有某种无形的威压。
      然不过片刻,他垂眸望向我时唇角勾起惯有的笑意,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衬得他俊美的面容有些疏离。
      “看来……臣来的不是时候。”
      他勾唇笑道,却故意加重了臣和殿下这两个词,语调轻松,却无端透着意味不明的不悦。
      “打扰了殿下……用药。”
      我含着口中未及咽下的青梅蜜饯,甜中带酸的滋味在唇齿间逐渐化开,听他这般自称臣,并称我殿下,心底便已了然。
      阿政在我面前,除了朝堂之上,私下里何曾如此疏离规矩地地自称过臣?又何曾称过我为殿下?
      这刻意划出的距离与故作平静下的暗涌,无非是因李宴殊在此,并且看到了方才那过于亲近的一幕。
      因为他……在意。
      我的声音因含着蜜饯而略显含糊,有些无奈道。
      “阿政……”
      凌青政望着我的幽暗眸色,似乎因这句带有妥协意味的轻唤缓和些许,却并未立刻回应我,而是侧过身望向静立在旁的李宴殊。
      “原来李统领今日提前放值,是要来摄政王府。”
      他语气看似随意,却带有不容忽视的审视。
      “怎么不同本候言明?本候……也好与你一同前来探望。”
      李宴殊抬眸望向凌青政,却并未闪躲,亦未曾解释。
      只因他记得今晨我允准他留下侍疾的那句“本王有恙之事,切不可对外声张”,故而面对凌青政几近溢于言表的不悦质问,他无法解释真正的原因。
      “靖安侯,”李宴殊神色平静,思忖着欲言又止道,“下官……”
      “阿政,”我咽下了青梅蜜饯,淡淡出言打断了他,既是替他解围,也为平息这无形的对峙,“是我要他来的。”
      凌青政闻言,有些意外地侧首望向我,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眸此刻倒映出我难掩苍白的面容,方才面对李宴殊的冰冷审视顷刻褪去,逐渐化作真切的忧虑。
      他自然地在榻沿坐下,俯身贴近我些许,微微蹙眉端详着我的脸庞,咫尺间的桃花眼眸萦绕着溢于言表的关切。
      “阿朝,你怎么了?”
      他说着抬手抚上我的额头,却并未感到发热。
      “今日朝会我就发觉你面色不对,比平日苍白许多,可是哪里不适?”
      我望着凌青政眼中纯粹的关切,不由得心底微软,却又泛起更深的复杂。
      阿政与我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自然深谙我每个细微的习惯与状态,我身体有恙之事,或许瞒得过朝臣,甚至可能瞒得过楚沉意,却很难以全然瞒过他。
      我知晓他对我的情意,但正因如此,我才不能将心脉受损与寿命骤减之事告知于他,除了平添他的忧虑以外并无益处,反而可能将他卷入更深的漩涡。
      故而我只得微微摆首,将此事轻描淡写地平静解释道。
      “无碍。”
      “不过是近日朝务繁杂,心神耗损,未能安眠罢了。”
      “府医开了些宁神补气的方子,调养几日便好。” 这话半真半假,心神耗损是真,但根源远非如此简单。
      凌青政动作未变,只略带迟疑地望着我片刻,随后垂眸察觉到床案上那碗温热的汤药,便未曾再度追问地坐直了身子。
      “也是。”
      他俯身执起那温热的玉碗,轻舀起汤药将其自然地递至我唇边,恢复了往日的随意,却依旧带着关切。
      “近日多事之秋,你自幼便眠浅,心思又重,是该好好调理。”
      他的动作自然而熟捻,如同我年少时每次生病,他都会时常入府照料。
      “可还有何处不适?”他见我咽下汤药后,并未急着舀起下一勺,而是望着我继续关切道。
      我顺从地咽下温热的汤药,苦涩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淡淡摆首应道。
      “无碍。”
      我正欲再同凌青政说些什么,却忽然想到了静立在原处的李宴殊。
      故而眸色越过他望向那道安静的身影,却恰逢与李宴殊并未来得及收回的眸光相对。
      那双狭长的清冷眼眸比平日所萦绕的忧郁更甚,深处似乎还有些不易察觉的黯淡。
      李宴殊向来心思细腻,此刻身处这微妙氛围中,早已感知到了凌青政方才几近溢于言表的敌意与排斥。
      我见他这般模样,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他却已先一步会意出言道。
      “殿下,既然有靖安侯在此照料,臣……先行告退。”
      我抬眸望着他主动退让的模样,望着他缄默沉郁的黯淡神情,心绪不由得复杂起来。
      我知晓阿政自幼便是如此,对于出现在我身边试图靠近的人,向来难有好脸色,总带着近乎本能的审视与不悦,却并非恶意,而是……某种独占欲。
      这种独占欲源于他对我过深的在意,不论是学府试图靠近我的世家子弟,亦或年少时的洛亦珩,甚至那年不知身份的楚沉意,我都向来未曾因此责怪他一句。
      自幼的深厚竹马情谊,我的确不忍因旁人对他如何。
      但此刻我无法同他解释李宴殊为何在此,又向来难以调和这种情感微妙的僵局,只得顺着李宴殊的话温声应道。
      “去罢,回房早些歇息。”
      李宴殊并未多言,只依礼垂首道。
      “臣……告退。”
      他转身,浅青衣袍拂过地面,无声融入卧房外昏暗的夜色与淅沥雨声中,将房门轻轻合拢。
      卧房内只余我与凌青政二人,玉栀瑶华香似乎更浓郁了些,并未停歇的雨声隔着窗棂,显得遥远而模糊。
      凌青政并未在意李宴殊的离去,甚至并未回首看他一眼,自然得仿若本该如此,只以玉匙轻舀起温热的汤药再度递至我唇边,我则沉默地顺从咽下。
      我们之间一时无言,只有玉匙与碗壁偶尔碰撞的轻响,掺杂着雨声,衬得这弥漫着药香与玉栀瑶华的卧房有种异样的宁静,又仿若潜藏着未尽的波澜。
      汤药将尽时,凌青政轻舀着汤药的指尖微顿,垂眸望着泛起涟漪的残余药汁,似在斟酌言辞,玉匙在碗中无意识地轻搅。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带着某种欲言又止的难掩涩意。
      “阿朝,李宴殊他……”
      我咽下唇齿间的汤药,苦涩的余韵经久不散。
      我了解凌青政,故而知晓他想问什么,他或许想问,为何李宴殊会在此处,或许想问,为何李宴殊会在王府住下。
      又或许是想起了上月,同样是在这间卧房,他推门而入时,撞见我正亲自为李宴殊喂药的情景……
      那些画面叠加起来,足以教他那些未曾言明的疑惑,在心底生出某些不必要的联想,而那些微妙醋意,此刻终于濒临满溢边缘。
      但我终究无法将真相全盘托出,只能以公事的浅薄层面顾左右而言他道。
      “阿政,我知晓你想问什么。”
      我的声音因疲惫和汤药苦涩而有些低哑,“李宴殊……是可造之才,你平日与他经常共事,应当知晓。”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将私人关系完全撇清,只余公事公办的赏识。
      但凌青政显然不满足于此。
      他执玉碗的力道似乎重了些许,指尖已然隐约泛白,抬首望向我时,那双向来含笑的桃花眼眸萦绕着罕见的执拗。
      “……阿朝!”他望着我平静的神色不由得微微蹙眉,“你分明知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未曾言明,但其中未尽之意已昭然若揭。
      我静默望着他,望进他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在意与困惑,知晓他在等我的解释,一个能安抚他心中那份不安与酸涩的解释。
      然此刻我心知他误会已深,却百口莫辩。
      侍疾的真相,身体的状况,对李宴殊那份因愧疚而生的意外走近……这些错综复杂的丝线缠绕在一起,早已织就成连我自己都无法轻易理清的乱麻。
      我望着咫尺间那双桃花眼眸中的受伤,心底深处不由得泛起无奈的痛意,最终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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