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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烛影双叠 我含住他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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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这道有意放轻的温和呼唤,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声音很近,就在面前。
我缓缓睁开眼眸,映入眼帘的是朦胧而模糊的轮廓,随着意识回笼逐渐清晰起来。
原是李宴殊。
昏黄的烛光在帐内摇曳,勾勒出他近在咫尺的脸庞。
他此刻正微微前倾,极为专注地垂眸望着我,烛光映照着他清冷的轮廓,无形为他渡上了淡淡的柔和光晕。
那双向来萦绕着忧郁的狭长眼眸,正清晰地倒映出我的身影,深处的忧虑被我醒来的松弛逐渐取代。
我极轻地应了一声,随后就着这个姿势,以手肘撑着床榻欲缓缓起身。
李宴殊适时将软枕垫于我背后,轻扶着我的肩调整着位置,动作青涩却自然。
他的指尖隔着单薄的中衣传来微凉的触感,力道妥帖得恰到好处。
“本王睡了多久?”
我望着坐在榻沿的李宴殊淡淡问道,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与困倦。
此刻卧房内仅有一盏烛火微弱地摇曳着,萦绕在我们之间的玉栀瑶华香青烟缭绕,室内弥漫着久睡过后极为昏沉的气息。
李宴殊正俯身将床案的玉碗执起,垂眸轻舀着滚烫的汤药,如是应道。
“不久。”
他抬眸望向我,药气纠缠着玉栀瑶华的香气,氤氲开来。
“自殿下歇下,约莫一个时辰。”
“此刻……应是酉时三刻。”
……酉时三刻?
我竟睡了这样久。
窗棂隐约透进昏暗微光,绵密秋雨淅沥依旧,却未曾见到睡前守在身旁的沉默身影。
“裴钰呢。”
我察觉到他不在此处,虽然知晓大抵是因李宴殊来此而离去,却仍旧想问他的行踪,故而望着李宴殊随意问道。
李宴殊闻言,执匙搅弄汤药的动作停顿片刻,眼下低垂的长睫光影似乎浓重些许,随后抬眸望向我低声应道。
“回殿下,裴统领约在半个时辰前离府,许是……暗影司有要务处理。”
他神色平和,并无多余揣测。
我微微颔首,未曾追问。
裴钰行事自有其章法,暗影司核心事务也确需他亲自决断。
更何况午后原本就是他平日前往暗影司的时辰,只是今日因我之事而耽误,许是同蒋泊钧案的后续查证有关。
“殿下今日在朝堂……”
李宴殊欲言又止地低声开口,望向我的神色愈发专注,手执玉匙的修长指尖因微微用力而隐约泛白。
“为家父处置蒋泊钧之事,臣……代家父,谢过殿下。”
提及此事,他眼眸深处萦绕的不安似乎愈发真切。
我看得出,李宴殊此刻的谢意之下,蕴藏着极为复杂的愧疚沉重。
蒋泊钧勾结皇城司构陷李韵谦,虽是楚沉意对我施压的棋子,却威胁到了李家的清誉与安危。
今日朝堂上,我以雷霆手段将其罪证公之于众依律严惩,本就是为了反击与为李韵谦洗清污名。
但于他而言……或许会因此而愧疚我与楚沉意斗争至此的源头是自己,甚至牵连到了父亲。
“分内之事。”
我神色缓和了些许,淡淡道。
“蒋泊钧勾结韩崇构陷朝臣,证据确凿,本就按律当惩。”
“本王既掌刑狱督查之权,自当拨乱反正。不必言谢。”
“更何况……”
我望着李宴殊在烛火摇曳下颤动的眸光,神色放软了些许继续安抚道。
“此事本就因本王而起,李尚书为官清正,遭此构陷,实属无妄之灾。”
“你……不必因此而多虑。”
李宴殊沉默片刻,极为动容地定定地望着我,搅弄汤药的动作因此而停滞,苦涩的热气萦绕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似乎无形为他添了几分沉郁。
“即便如此……”
他缓缓垂下眼帘,继续着搅弄汤药的动作,被昏黄烛光笼罩的容颜似乎愈发柔和,言语里尽是不容错辨的动容与诚挚。
“殿下的公正与决断,依旧解了李家危局,免去家父囹圄之忧、声誉之损。”
“此恩,臣与家父,铭记于心。”
李宴殊知晓我不喜过多客套的言辞,故而未曾过多纠结于致谢,而是选择用行动来表达关切。
他以玉匙轻舀起温热的汤药,并未将其直接递至我面前,而是垂眸极轻地吹了吹气。
这个细微的动作自然得仿若做过无数次,却又极为青涩地与他本身的清冷气质形成某种奇异的反差。
确认温度适宜后,他才将玉匙中的汤药缓缓递至我唇边。
药汁犹带温热,苦涩的气息萦绕而来,这个味道似乎在无声提醒着我那个冰冷的事实,故而不由得教我的心绪沉重些许。
我望着面前的李宴殊,他动作未变,但眸中没有探究与催促,只有安静的等待与深藏的忧虑。
许是因我苍白的面色与并不知晓那句旧疾背后所代表的真相,却又因我不愿提及而未曾追问,故而选择将那份担忧的疑虑压在心底。
但此事并非我因不信任才隐瞒于他,心脉受损之事于朝局江山兹系体大,除了裴钰,我不能教此事被旁人知晓。
万一流言传出定然人心惶惶,后续布局事宜则会因此难做许多。
我思虑着唇齿微张,将玉匙温热恰好的汤药含入口中,极致的苦涩顷刻蔓延开来,我因心绪沉重而眉心微蹙。
待到他为我轻舀起下一勺汤药时,我忽然想起他今日提前归府之事,故而有些无奈地轻声道。
“李宴殊,你不必为了本王提前放值,禁军统领职责重大,宫禁安危皆系于你身。”
“本王并无大碍,无需你如此耗费心力。”
李宴殊闻言执匙的手悬在半空,却并未收回。
那双总是萦绕着淡淡忧郁的狭长眼眸,此刻望向我的神色纯粹而坚定,言语温和却透着不容动摇的执拗。
“殿下无需多虑。”
“今日宫中一切安靖,禁军事务臣已妥善交由副统领暂代,并无疏漏。”
“臣……”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更显认真,“只想为殿下,多尽些绵薄之力。”
“看殿下安好,臣方能心安。”
这言语中的关切已近乎直白,但他说得有理有据,既将因私废公的疑虑撇清,又将关切表达得克制而诚恳。
我望着他认真的眉眼,原本的无奈逐渐散去,逐渐化作微软的复杂触动。
他这份执着,与裴钰的沉默守护不同,是另一种来源于他年少崇拜与如今纯粹到不掺任何杂质的关切靠近。
上月我在此照料他时,或许也是这般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如今角色调换,这份曾被自己给予的关怀以未曾预料到的方式回馈而来,不由得教从未想过回馈的我有些无措,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慰藉。
我终究未曾多言,只顺从地将玉匙中温热的汤药含入口中,苦涩的味道再度蔓延开来。
因此刻心绪并无方才那般沉重,故而这份苦涩变得极为浓郁,我蹙眉片刻,随后恢复如常。
李宴殊向来心绪细致,似有所觉般动作微顿,俯身将玉碗轻置于床案,竟不知自何处执起一枚晶莹剔透的青梅蜜饯,缓缓递至我唇边。
我不由得微微一怔。
青梅蜜饯……自年幼时起,我便未曾再以蜜饯佐药。
上次这般被哄着用药,还是年幼时不慎风寒,年仅八岁的傅云霆守在榻前喂我。
那时我们还并未决裂,他用那双与我有七分相似的眼眸,同此刻这般昏黄烛光下忧虑地望着我,见我用药蹙眉又不肯言说的模样,执起青梅蜜饯递至我唇边,用极为稚嫩的声音说……
“兄长……很苦罢。”
遥远的回忆萦绕着我,年幼的傅云霆与眼前这同样纯粹担忧我的容颜恍惚着重叠变换。
青梅蜜饯依旧,但曾经那个跟在我身后,在黑暗中依赖地抱着我入眠的幼弟,终究随着四月那个染血的江南春日,再也回不来了。
除了傅云霆,再未有人以那般孩童行径以蜜饯在病中用药向我给予关切,后来我们决裂,年少的我亦觉汤药苦涩本就如此,不足挂齿。
而上次久违地再度执起青梅蜜饯,还是因李宴殊在此养伤,我见他年岁稍轻,伤重之下又向来隐忍,才吩咐裴钰将其取来喂他。
未曾想过时至今日,竟是他用这般幼稚的方式来哄我。
李宴殊见我有些失神的模样,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近乎哄劝的柔和。
“药……臣提前尝过一些,很苦。”
此刻我望着他认真的神色,那双向来忧郁的狭长眼眸闪烁着关切的微光,也倒映着我此刻陷入遥远回忆而黯淡的模样。
李宴殊待我这份纯粹的关切,和年幼的傅云霆何其相像?心底某处尘封已久的滞涩,仿若因此而裂开一道缝隙,但动容之余,又发觉有些荒谬的好笑。
只因傅云霆当年关切的是他依赖不已的年幼兄长,而李宴殊如今关切的是那个手上沾满鲜血与算计,群臣唯恐退避三舍的摄政王。
他不同旁人般怕我,反而自年少起便将我奉为此生要追求的道。
更遑论我此刻在卧榻之上,竟也有被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四岁的年轻臣子,用药后以蜜饯慰藉哄劝的时候……这个荒谬而动容的念头恍惚而过,最终只化作唇间略显无奈的动容浅笑。
……罢了。
权当再幼稚一回。
我望着李宴殊认真的神色,终究妥协般唇齿微张,含住了那枚青梅蜜饯。
蜜饯的酸甜逐渐冲淡了残余的苦涩,青梅果肉抵在唇齿边沿,也无意间碰到了李宴殊微凉的指尖。
恰逢此时,门被毫无征兆地推开。
我和李宴殊皆有些意外地循声望去,就着此刻我唇含蜜饯的动作,还未曾来得及反应收回,便看到了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骤然停滞在门前。
他官袍未褪,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眸,先是掠过李宴殊坐在榻沿的身影,又落在我含着蜜饯的松弛模样,最终定格在李宴殊尚未收回的手上。
门外的秋雨寒凉因此而逐渐侵入,原本萦绕着暖意昏沉的玉栀瑶华香亦被吹散些许。
三人相视的情形仿若忽然凝滞,仅有淅沥的雨声与门外传来的冷冽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