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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3、暗锋藏议 那是阿延从 ...

  •   辰时,稀薄的晨光穿透云层,落在巍峨宫阙的琉璃瓦上,折射不出多少暖意,只映出冰冷的辉煌。
      我站在宣政殿高阔的殿门前,朝服厚重地压在肩头,七旒冕冠的重量比往日更甚地压在颅顶,心底深处细密绵延的隐痛泛起,纵然以汤药压制,那份紊乱依旧如影随形。
      但眼下,随着内侍垂首将门缓缓打开,无形提醒着我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我不论如何都要维持住表面无虞的威仪。
      深吸一口凛冽的晨息,冰凉深入肺腑,为心神带来些许清明,如常在满殿群臣的跪伏山呼中,逐渐向那白玉王座稳步走去。
      “臣等恭迎摄政王——!”
      “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许是因昨夜兵谏之变,今日的山呼声里似乎比平日多了些敬畏亦或恐惧,以及不易察觉的忐忑揣测。
      我面色无澜地自文武百官中走过,玄色衣摆掠过冰凉的金砖,隔着微微摇晃的旒珠望向玉阶之上空悬的龙椅。
      今日,没有楚沉意。
      近日,亦不会有楚沉意。
      希望他能在紫宸殿好生“静养”,直至思绪彻底清明。
      维持着往日的平稳与威仪步上玉阶落坐,压抑着有些紊乱的心脉抬手淡淡道。
      “众卿平身。”
      群臣谢恩起身,垂首肃立。
      就在这片紧绷的寂静中,楚沉意的近身内侍周禄手持龙纹卷轴,自御座后方的九龙屏风趋步走出,面向群臣缓缓展开宣读道。
      “陛下有旨——!”
      殿内气氛陡然又绷紧了几分,群臣的目光皆聚集在那卷轴上,神色各异地跪伏接旨。
      “孤,近日龙体欠安,需静养数日,国事繁重,不可一日无主。”
      “特命摄政王傅云朝,总领朝政,代孤监国。百官奏事,皆由摄政王决断。钦此——!”
      圣旨内容简短,意思明确。
      殿内的龙涎香似乎因此而凝滞片刻,却无人质疑,满殿或明或暗的目光皆聚集在我身上。
      “臣,领旨。”
      我淡淡接过,展开后发觉的确是楚沉意笔锋凌厉的行草亲笔,大抵是昨夜迫于形势所写,不得不将监国之权名正言顺地移交予我。
      此刻宣政殿死寂得可怕,甚至无人敢抬首看那圣旨一眼。
      权力更迭的血腥气息,在昨夜宫城无形的震颤后,已悄然弥漫至这帝国最高议政殿堂的每个角落。
      这道圣旨,不过是给威压的事实,披上了一层名为法理的薄纱。
      我缓缓靠向冰凉的椅背,淡淡掠过下方跪伏未起的群臣,指尖似有若无地轻叩着王座扶手,声音依旧平稳,却在寂静中带有不容置疑的分量。
      “陛下圣谕,众卿都听到了。”
      “陛下龙体欠安,需安心静养,近日朝会议政,皆由本王暂代。”
      “一应启奏政务,如常处置即可。”
      短暂的沉寂后,回应的声音并无半分质疑,仅有低沉的审慎与顺从,亦或某些人表面的顺从。
      “臣等,遵旨!”
      龙涎香燃烧的气息依旧极为浓郁,但御阶之上,那张空悬的龙椅无形提醒着殿内所有人,如今权力格局的微妙变迁。
      朝会开始。
      最初的几项政务,皆是按部就班的奏报与政务回禀议处,户部关于年末国库核销的章程,工部对苏州河堤修缮进展的呈报……
      我垂眸听着,时而询问细节,时而给出决断,思绪依旧清晰缜密,维持着如常的威仪,仿若昨夜的血腥与那句十年之限从未发生。
      但只有我自己知晓,凝神处置政务的回禀议处时,心脉逐渐传来难以压抑的紊乱与隐痛,如同附骨之疽,提醒着这具身体已然破损的根基。
      朝会过半时,兵部侍郎宋知简持笏出列。此人虽年轻,但行事果决,极具战略眼光,在兵部革新军制与整顿武备上颇有建树,是值得栽培的新生力量。
      上月裴钰禀报其门生杨谦涉嫌走私之事,已查明是因贪财,的确与宋家无关。
      而宋知简得知风声以后,亦亲自登府于书房求见请罪,经适当敲打后被我赦免。
      “启禀摄政王殿下,北境镇北军呈报,今冬寒潮较往年来得猛烈,军中御寒衣物与炭火储备,依往年惯例略有不足。”
      “臣已会同户部初步核算,需紧急增拨一批钱粮物资,并协调沿途州府保障转运畅通。详细条陈已附于奏章之后,请殿下过目定夺。”
      我微微颔首,接过内侍递来的奏本,详情数字条目与调度方案在心绪推演分析,宋知简的方案总体稳妥,但转运路线或可再优化些许节点。
      “准。”
      我放下奏本,垂眸望向他淡淡道。
      “但经由靖州一段,今秋多雨,官道恐有损毁未及修缮。”
      “改为取道泾阳,虽多出半日路程,但更为稳妥。”
      “具体协调,由你与工部户部协同处理,三日内将最终方案呈报。”
      “殿下思虑周全,”宋知简俯身行礼道,“臣,遵命。”
      接着,礼部尚书苏宴卿出列。
      他是我一手提拔的寒门嫡系,气质温文儒雅,行事却自有原则与韧性,在整肃礼制与推行教化,以及应对四方邦交上,颇显才干。
      他持笏行礼,声音温和清晰。
      “启禀殿下,年关将至,按例需遣使抚慰周边诸藩属国,并备礼贺其新年。”
      “但今年各属国情形略有不同,南诏王上月病逝,新君年幼初立,国内或有暗流。”
      “西域新君派遣使臣已递国书,提及盼增边市商邦品类。且为求示好,进献珍珠珊瑚等物,比往年惯例分量增多至三成,需定下回礼规格。”
      “礼部已拟初步章程与礼单,请殿下定夺。”
      我接过内侍递来的文书,却并未即刻翻阅,而是略作思索。
      苏宴卿办事向来细致周全,他既提出南诏或有暗流,想必已有更深入的研判。
      “抚慰南诏,使者人选需慎重,不仅需熟知礼仪,更需机敏善察。”
      我垂眸望着苏宴卿吩咐道。
      “礼部可会同鸿胪寺,择老成持重,且通晓南境事务者前往,赐礼从厚,以示朝廷怀柔关切之意。”
      “另,命密令使者留心其动向,若有异常,及时密报。”
      “殿下明鉴。”苏宴卿微微颔首,显然与我所虑相同,“臣已初步拟定人选,待朝会后请殿下最终裁夺。”
      “西域请增互市品类之事,可着由户部会同勘议,于理于利无碍者,可酌情允准,具体条目另行上奏。”
      “至于回礼……”
      我不由得想到那个联同西北野心勃勃的先帝拓跋渝,若非那场战事,阿延他就不会……
      罢了,拓跋渝已死,新君还算恭顺,国事之上,理应公私分明。
      思虑至此,微顿片刻后继续道。
      “依往年旧例,酌增一成即可,以示嘉许其恭顺。”
      “臣,遵命。”
      苏宴卿持笏行礼后,却未曾退回原处,而是正色望向我接着禀报道。
      “此外……北凉新君风间铭,亦遣使递来国书,除照例贺正旦,还特言谢其今岁战事有我朝助力。”
      “在原有与北凉先帝风间延所签订的两国永不开战协议之外,并提请于明年春,愿重启边境五市,以通有无。”
      “礼部已初步拟定接待章程与会谈要点,但北凉重启五市之请,事关边境安稳与经济利弊,牵涉兵部户部乃至边镇军府,非礼部可独断,故请殿下示下。”
      北凉……风间延。
      这个名字于今日在此提起,不由得教本就紊乱的心脉骤然失序片刻,泛起绵密的痛意。
      两国永不开战的协议,是今年二月在北凉并肩作战时,阿延亲自与我签订的契约,他说……
      “璟行,不论你我如何,孤愿承诺,日后……两国永不交战。”
      纵然去年十二月我以心属楚沉意为名拒绝了他的重归于好,但那日后他依旧以国事为重,与我共同领兵对抗西北联军时,再未提及私情之事,并于今年二月亲自与我签订两国契约。
      阿延他……是位明君。
      我沉默片刻,心底滞涩的涟漪被理智以眼前的现实暂且压抑了下去,边境五市,关乎的不仅是经济利益,更是两国政治关系。
      这是阿延用性命换来的和平,如今风间铭尚且年幼,北凉朝政大多由公孙渡主持。
      此举,应当是公孙渡的意思,更是……阿延意愿的延伸。
      想及此处,我平复着心神,面色无澜地沉声道。
      “两国重归旧好,乃关乎我大楚北境边防之要事,故而重启五市之请,准。”
      “着户部与兵部,会同拟定细则即可,确保利大于弊。”
      待到六部政务议过,朝会已然接近尾声,殿内气氛似乎随之松弛些许,但不过是表象。
      我能感觉到,今日宣政殿内许多人的心神并未完全放在政务上。
      他们或在揣测御座上那位“静养”的真相,或在观望我这个代行监国的摄政王,究竟意欲何为。
      我似有若无轻叩白玉扶手的指尖,忽然停顿片刻,仿若只是想起某件闲事般,望向此刻相对安静的满殿群臣,不明喜怒地淡淡道。
      “本王……忽然想起。”
      “就在昨夜,有人告诉本王了一桩……惊天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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