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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双影扶光 还请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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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透。
意识在虚无的混沌之中不断浮沉,心底隐痛如同冰冷的藤蔓,纠缠着紊乱的呼息与黑暗中那个永远难以追逐的单薄身影。
母亲……等等我。
“……王爷?王爷。”
忽然有一道很低的熟悉声音响起,却又清晰得足以将我从那片混沌的虚无中拉回。
似乎……是裴钰。
我缓缓睁开眼眸,映入眼帘的是裴钰俯身贴近的身影,此刻烛光摇曳下映照着他关切的脸庞忽明忽暗。
卧房内暖意很足,足到教本就困倦的意识愈发昏沉。
“……裴钰。”
我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湛蓝眼眸,深处尽是溢于言表的担忧,以及深沉到近乎疼痛的专注,平复着呼息低哑道。
“什么时辰了。”
“回王爷,即将卯时。”
裴钰见我苏醒后微蹙的眉心似乎平复些许,直起身子坐回榻沿欲言又止道。
“时辰还早,王爷可要再休憩片刻?”
“不必。”
我微微摆首,感知到心脉依旧略微紊乱,却察觉用药后的确比昏迷前失控的刺痛好转许多,强行教意识清明些许后缓缓抬手道。
“扶本王起身罢。”
裴钰会意俯身将我轻柔扶起,将我靠在身后的软枕上,随后执起床案的玉碗垂眸轻舀着,将温热的汤药递至唇边低声道。
“王爷,该用药了。”
此刻卧房内萦绕着比昨夜更为浓郁的玉栀瑶华香,掩盖了些许草药的苦涩气息。
我望着裴钰眼下淡淡的青影与略显憔悴的面色,便知晓他昨夜守在此处后,定然……彻夜未眠。
想及此处,我不由得略微动容,却终究未曾多言,只垂眸将玉匙中恰到好处的温热汤药含入口中。
意料之中的苦涩在唇齿间蔓延,但随之而来的暖意似乎的确压抑住些许紊乱的悸动,连同虚弱的无力亦减轻几分。
张府医虽隐晦言说无力回天,但眼前这汤药或许能暂且稳住残破的心脉。
裴钰喂药的动作极其珍重,专注地望着我将其全然吞咽,才轻舀起下一勺递至我唇边。
那双湛蓝眼眸在烛光摇曳的昏黄光线下愈发柔和,深处沉淀着近乎虔诚的认真。
我们未曾言语,只有玉匙与碗沿轻微磕碰,以及我偶尔吞咽的细微声响。
萦绕在气息间的,除却与苦涩草药纠缠的玉栀瑶华香,还有裴钰身上传来似有若无的冷冽雪松气息,熟悉得教人心安。
汤药用尽后,他执起锦帕替我擦拭唇角,随后将玉碗置于床案,起身取来早已备好的温水,开始如常侍奉我漱洗。
动作依旧行云流水般熟捻利落,只是今日似乎有意放得更轻,极尽温柔。
漱洗完毕,我搭上他的手自床榻起身,逐步走至铜镜前坐下。
他静默立于身后,垂眸为我梳理青丝,修长的指尖穿梭在发间为我绾发束冠,动作轻柔而沉稳,随后取过那顶沉重的七旒冕冠为我端正戴好。
冰凉的旒珠垂落于眼前微微摇晃,发出碰撞的微响,沉重的冕冠不仅压在发顶,亦压在心底深处。
我知晓这象征着无上权柄的摄政王位,更象征着无法推卸的责任与枷锁。
我静默望着铜镜中尽显威仪的淡漠脸庞,许是铜镜模糊朦胧,亦许是心绪不宁,我竟莫名发觉有些不安的陌生。
“王爷。”
裴钰的声音自身侧传来,打断了我即将陷入的缥缈虚无。
我了然搭上他的手缓缓起身,略显疲倦地张开双臂,任由他为我覆上繁复沉重的朝服。
整个过程缄默无言。
他垂眸为我整理衣襟,微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偶尔掠过我的脖颈,随后系好内衬的丝绦,再层层穿好繁琐的外袍,似乎一切都同从前般自然,但我能感觉到他压抑在心底的痛楚。
十年,这个期限或许太长,也或许太短,长到足够我安排朝堂政局与身后事,短到……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于裴钰而言,如影随形伴我左右似乎已然成为他深入骨髓的习惯,故而比我本身更难以接受那注定死别的离开。
繁复的朝服已几近穿戴完全,此刻无比沉重地压在肩头。
裴钰垂眸为我系上腰间那条嵌着深海东珠的玉带时,我们之间的距离变得极近,近到我能看清他低垂的长睫与挺直的鼻梁,以及……略显苍白的薄唇。
恰逢此时,门外传来轻水的声音。
“王爷,李统领求见。”
裴钰的指尖难以察觉地停顿片刻,我亦抬眸望向门落处微怔。
……李宴殊?
这个时辰……大抵是昨夜的动静终究没能瞒过他,他就住在旁侧的偏院,察觉到异常并不意外,许是担忧我,故而卯时便来此求见拜访。
“本王知晓了,”我淡淡应道,声音依旧带有略微虚弱的低哑,“教他进来罢。”
房门被轻轻推开,李宴殊身着朝服逆着清晨稀薄的微光逐步走向我,身姿修长挺拔,只是眼下带有淡淡的青影,凝重的面色带有难以掩饰的忧虑。
在他见到卧房内仅有裴钰一人在此侍奉时,那双狭长眼眸深处似乎恍惚掠过片刻讶然,随后依礼停滞于我面前的三步之外。
“殿下。”
李宴殊俯身行礼过后,在弥漫着苦涩药味与玉栀瑶华香交织的气息中望向我,那双生性忧郁的眼眸中似乎忧虑更甚,欲言又止道。
“昨夜……”
我望着他发觉不过上月,他也是在这王府的卧房中,由我亲自照料伤势。
那时他虚弱卧床,我为他换药喂食,时常与他秉烛夜谈,关系在那种特殊境况下悄然拉近,自此以后多了几分来往。
如今,角色似乎无形调转,那双眼眸漫溢而出的关切,与我那夜见到重伤的他何其相似。
“本王无碍。”
我不愿教他多虑,故而淡淡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言,维持着往日惯有的平静轻描淡写道。
“不过是些旧疾,府医昨夜看过,早已处理妥当。”
然而,满室难以被玉栀瑶华香所掩盖的汤药苦涩,以及我过于苍白的面色与凝重的氛围,显然无法说服他。
李宴殊忧虑地望着我片刻,许是留意到床案空余的玉碗,眸中掠过极为凝重的痛色,最终化作某种下定决意的坚定,再度俯身行礼郑重道。
“殿下,臣……自请留在摄政王府侍疾,还望殿下允准。”
裴钰此刻为我系玉带的指尖微微一顿,我亦有些意外地讶然。
虽说自他上次在王府养伤七日以后,我们之间的确比寻常君臣多了几分私交。
他感念我的救命之恩与照料之情,我亦欣赏他的才干与心性,将他视为可栽培的后辈。
但侍疾……虽说原则上可行,但以他的身份,恐怕终究多有不便,只因我想起昨夜楚沉意望向李宴殊冰冷的审视,此举或许会将他更深地牵扯进来。
我本欲拒绝,也理应拒绝。
倒并非我在意那些君臣虚礼,而是怕给他带来后续的麻烦,但此刻望着他那双尽是执拗的忧郁眼眸,却终究难以果断拒绝。
“……不必如此。”
沉默片刻后我微微摆首道,试图以更温和的缘由说服他。
“本王的确无甚大碍,休养几日便好,无需忧心。”
“……殿下!”
李宴殊眼眸深处的忧却未曾消散,此刻他非但没有退让,反而下意识向前半步,神色愈发凝重,言语间带有近乎恳求的急切与难以察觉的自责。
或许他昨夜得知我有恙后,惯于自省的他又将此事归结于自身罢。
“臣虽愚钝,却也看得分明。”
“殿下面色如此,满室药石之气……岂是无碍二字可轻轻揭过?”
李宴殊执拗地望着我,再度俯身行礼正色道,“殿下对臣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情。”
“如今殿下玉体有恙,臣与李家若只知在朝堂之上领受殿下荫蔽,却于殿下病中不能侍奉左右,略尽绵薄之力,实在……于心难安,日夜难宁。”
“还请殿下……成全臣的微末心意,允准侍疾。”
李宴殊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将侍疾拔高到了报恩与心安的层面,倒教我一时难以简单的于礼不合来推拒。
我望着他难得执拗的模样,与平日的沉静内敛,甚至偶尔无形流露出淡淡忧郁的李宴殊截然不同。
是因为愧疚么?
或许在他看来,是因他上月被构陷下狱,我派裴钰救他出来,才因此与楚沉意矛盾激化,引出后续接连的兵谏风波,甚至可能间接导致了我昨夜的病发。
他因上次养伤,对王府环境并不陌生,与轻水等仆役亦有接触,此番留下侍疾,从情理上看,似乎并无不可。
裴钰固然可靠,但终究为我身兼数职,不仅暗影司事务繁重,还要留意幽云骑与宫内暗桩的密报,李宴殊在旁或许也能替他分担些许。
裴钰已为我穿戴完毕,后退两步等待送我上朝,并未对此事多言。
但此刻萦绕的玉栀瑶华香,因李宴殊的坚持与我的沉默,而莫名变得有些凝滞。
理智告诉我,这并非最佳选择。
我心脉受损的病情是必须严守的秘密,知晓此事的人愈少越好,倒并非不信李宴殊本身,而是不愿他牵扯进这份风险。
我正欲再次出言婉拒,却在触及到李宴殊那双清澈见底的忧郁眼眸时,忽然如鲠在喉般怔住。
此刻他望向我的眼眸中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全然尽是纯粹的忧虑与近乎恳求的迫切。
我不由得想到他失去姐姐,与父亲关系疏淡,在朝中因与军营格格不入的沉郁亦无甚亲近之人……这份纯粹而真挚的关切,竟教我难以再度开口狠心拒绝。
心底向来倾向于规避不必要人际牵扯的弦,终究在李宴殊这份真挚到近乎执拗的关切前略微松懈下来。
……罢了。
他亦是我值得信任栽培的麾下,此番多一个可信之人在身边,只要低调些分寸得当,未必全然是坏事。
片刻后,我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终究无奈妥协道,“好罢。”
“本王……依你。”
“但本王有恙之事,切不可对外声张。”
李宴殊闻言,那双狭长眼眸骤然掠过如释重负的微光,常年萦绕不散的沉郁似乎因此而被驱散些许。
他唇间泛起极为清浅的真实笑意,再度俯身行礼道。
“是,其中利害,臣知晓。多谢殿下,臣……定当尽心竭力。”
我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侧眸望向窗棂愈亮的晨光淡淡道。
“时辰不早了,随本王上朝罢。”
待到裴钰为我推开房门后,彻夜秋雨的寒凉气息顷刻扑面而来,与卧房暖意温香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我穿过满院萧瑟的沉寂,走向早已等候在外的仪仗车驾,走向那暗流与交锋永无止境的宣政殿,走向……倒计时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