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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4、扶龙之劫 “摄政王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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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我与楚沉意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那双狐狸眼眸翻涌的所有心绪,能感受到独属于他掺杂着龙涎香的威压气息,能看到因我那句问安而骤然紧绷的阴鸷。
方才那盘棋还在案上,黑白子纵横交错,厮杀得不分彼此,一如我们之间,如今看似平静到沉寂,实则杀机四伏,胜负未分。
楚沉意那双总含着或真或假笑意的狐狸眼眸,此刻阴沉得如同殿外化不开的浓黑夜空,倒映出我平静的神色。
烛光在他轮廓深邃的容颜上跃动,明明灭灭间,衬得那张惑世妖颜少了平日的慵懒魅惑,多了几分属于帝王的冰冷威压。
他静默与我相视片刻,唇间莫名泛起毫无温度的笑意,带有某种被压抑到低沉的危险。
“怎么?”
他尾音微扬,眸色仿若带有审视般的穿透力,意图想从我平静的眼眸深处看出些许裂痕。
“摄政王这是要……逼宫?”
我迎着他的视线,神色依旧看不出波澜,心底却如同冰封湖面,看似平静,却因他的猜疑而裂开一道难以言喻的缝隙。
兵谏围宫,是我最后的手段,是今夜推演了所有可能后,不得不走的一步险棋。
我并非来欣赏他的愤怒,亦并非他所想的篡位夺权。
我是来劝谏,以最直接,或许也最伤人的方式,来终止他近日愈发失控的猜忌与构陷,避免朝堂局势陷入不可挽回的深渊。
“臣不敢。”
我望着楚沉意,理智压抑着我所有的情感,平静的声音在雨声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
“臣……只是来劝谏陛下。”
我微顿片刻,望着他阴沉到极致的面色,继续道。
“陛下近日龙体欠安,心神不宁,已至朝纲紊乱,冤构忠良之地步。”
“为江山社稷,陛下理应于紫宸殿静心休养,平复心绪。”
“静养?”
楚沉意冷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教他那惑世妖颜显得愈发危险,他微微倾身逼近着我们之间最后的距离,威压之阴沉戾气更甚。
“然后呢?由你这位“忠君爱国”的摄政王,替孤统辖一切,裁决万机?”
“傅云朝。”
他低声唤着我的名字,眸色冰冷得宛若利刃,意图将我层层剥开。
“你的野心……真是越来越大了。”
野心?又是这个词。
或许罢。或许在他看来,我所有基于理智与责任的行事,最终都会归结为这二字。
但我的野心,从不是那象征着九五至尊的冰冷龙椅,而是朝局秩序,是江山稳定,是想要避免萧家满门世代守护的楚国,因他而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然而这话或许太过冠冕堂皇,纵然宣之于口,在他看来也只是徒增笑耳的虚伪狡辩,是一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对他这个帝王居高临下的敷衍理由。
想及此处,我的心底深处似乎掠过愈发沉重的疲倦,但顷刻被惯有的理智覆盖,渺无踪迹。
“陛下若执意将臣的劝谏视作逼迫,”我未曾后退,亦无路可退,面色依旧无甚波澜,却加重了每个字的份量,“那么,臣只好直言。”
雨势似乎大了些,隔着窗棂传来沉闷的细微声响。
“陛下可还记得,”我的话仿若投入深潭的石子,意在激起他心底遥远的波澜,“当年先帝御驾亲征,意外崩逝于北境。”
“朝野震荡,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大楚江山风雨飘摇,几有倾覆之危。”
楚沉意闻言,瞳孔骤缩。
他当然记得,那是他命运转折的开始,也是导致如今这场不可避免走到如今爱恨纠葛真正的源头。
“那时……”
我想起逝去的外祖父,望向他的眸色不由得凌厉些许,甚至带有近乎冷酷的审视。
“是谁,力排众议,稳定了惶惶人心?”
“又是谁,为避免夺嫡之乱,在众皇子中择定人选,扶持陛下登上这九五至尊之位,稳固朝局,保住了大楚江山?”
我知晓这话会刺痛他,但我不得不说。
他的眸色因此而愈发阴沉,翻涌起难以言喻的暗流,那里面或许有自幼作为傀儡皇帝的屈辱,有对萧家的怨恨,有对半生都被萧氏以及如今的我压制权柄的不甘,会教他强行想起那些遥远而冰冷回忆。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四岁稚龄,被从低微的宫苑中带到权力中心,被推上那把于他年幼而言至高无上却冰冷彻骨的龙椅。
他的生母,那个甚至没能在史书上留下完整名讳的安美人,也因此被膝下无子的太后一纸凤诏自此陪葬皇陵,成为那场权力交接中微不足道,却又鲜血淋漓的祭品。
而这一切,都是我的外祖父——萧国公,当年所为。
但他身为两朝重臣,更是深受文帝重用并力挺先帝的权臣,不得不在先帝崩逝后稳住那风雨飘摇的朝局。
太后当年不过十九岁,从太子妃到入驻中宫一直无所出,先帝崩逝时子嗣稀薄,除却庶长子楚沉意,仅有两子一女。
故而外祖父择选了更为正统的庶长子楚沉意,将年仅四岁的他推上了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却也亲手斩断了他作为普通皇子最后的温情可能,将他变成了一个自幼困于深宫,被权臣环伺的傀儡皇帝。
这份极为复杂的恩仇,早已在他心底深埋了二十五年。
与他对夺回权柄的渴望,对掌控自身命运的执着,以及对我爱恨交织的复杂情感紧紧缠绕,难分彼此。
我和楚沉意之间,似乎生来就注定是死敌。
他恨太后,恨萧国公,恨权倾朝野的萧家掌控他十三年。
后来或许也恨我,恨我以太后外甥之名,十七岁入仕便成为他们手中最锋利的刀,比从前更甚地压制他夺回皇权。
我本也该恨他。
恨他当年因嫉妒离间我和凌青政,恨他几近夺去阿政的性命,恨他对我步步紧逼,教我不得不踏上那条无法回首的权臣之路,将我逼到如今这看似身居高位,却愈发孤家寡人的境地。
可偏偏就是我们这两个注定为敌的人,自十二年前不知身份的莲池初遇,便被命运捉弄般以孽缘为由逐渐捆绑在了一起,爱恨纠缠再无转圜余地。
楚沉意难得未曾言语,但紧抿的薄唇已然泛白,那双总是含着玩味或风情的狐狸眼眸,此刻只余被揭开旧伤的痛楚与冰冷。
见他如此,我心底亦泛起难以全然被理智压抑的滞涩。
理智却教我未曾停下,继续神色自若地与他进行分析利弊,如同在拆解眼前这盘棋局的因果。
“萧国公当年所为,并非觊觎皇位,所求不过稳定二字。”
“而他麾下所用,也绝非乱臣贼子,多为治国良才。”
这话半是解释,半是提醒。
提醒他不论是萧氏,亦或如今他视若狼子野心的我,都是对楚氏江山的效忠辅佐。
更是在提醒他,稳定江山需要代价,纵然不为他掌控的朝臣亦是楚氏基石,如此构陷滥杀只会自毁长城。
此刻,望着楚沉意那双或许因陷入遥远回忆而略显空茫的狐狸眼眸,我莫名心生怜惜般抬手轻抚上他的侧颜,指尖因淋雨而微凉,与他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
楚沉意似乎骤然回过神来,下颌因我忽然亲昵的动作而微微紧绷。
他不明所以地望着我近乎悲悯的神色,感受着我如从前般温柔缱绻的触碰,听着我与柔情动作截然相反的冰冷言语,对他下达最后通牒的无情警告。
“陛下若再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因私怨而废国事,因猜忌而戕害忠良……”
我微凉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他紧绷的下颌,停顿的片刻感受着他兴奋与怒意并存的战栗,唇角满意地勾起冰冷的笑意,声音温柔到如同情人耳语。
“臣虽不才,但为免江山倾覆,黎民受苦,或也可……效仿萧国公,再求一次……稳定之道。”
效仿萧国公。
这五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寒刃,骤然刺破我们之间所有温情与暧昧的残骸。
这意味着废立皇帝,另立新君。
他知晓我有这个权势,也有外祖父的先例可循。
这并非情人间的寻常矛盾,亦绝非虚张声势的政治恐吓,这是基于当前人心朝局与兵权归属而做出冷酷至极的可行分析。
是一个手握重权的摄政王,对眼前这个行差踏错的君主,残酷到近乎威胁生命的警告。
楚沉意眸中原本复杂的神色顷刻被暴怒所点燃覆盖,他骤然抬手,狠狠抓住了我抚在他侧颜的手腕,传来阵阵痛感。
他再度俯身逼近,近到与我鼻尖相抵,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眸深处,此刻尽是被触及逆鳞的暴怒。
以及被我这个曾经最亲近,亦是此刻最危险之人,如此毫不留情言语威胁的痛楚与耻辱。
“你敢威胁孤?”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傅云朝,你这是谋逆!”
雷霆在此刻轰鸣作响,电光划破天际透入御书房,映照出楚沉意咫尺间暴怒的妖异容颜,亦映照出倒映在他眼眸深处,我依旧沉寂无澜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