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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残局弈心 “傅云朝, ...

  •   室内一时静极。
      窗外淅淅沥沥,是仿若永无止境的江南秋雨,烛火再度稳定下来,将我们的身影投在高大的书架上,摇曳间交叠拉长得近乎扭曲。
      龙涎香依旧馥郁,甜腻厚重得几近教人透不过气,与外界的清冷雨夜截然不同。
      这片死寂中,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夜雨的淅沥声响。
      楚沉意依旧坐在原处,仿若对方才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甚至重新执起墨玉棋子在指间把玩,垂眸望着纵横交错的棋盘,声音平淡到听不出情绪。
      “过来。”
      他不明喜怒地开口,命令般的语气却带有某种不容抗拒的吸引。
      “陪孤……手谈一局。”
      这是命令,亦是邀请,更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对峙方式。
      我静默立于原处,望着烛光在他妖异的容颜上跃动,勾勒出挺直的鼻梁与微抿的薄唇。
      以及那双在昏黄光线下看不真切的狐狸眼眸,似乎在长睫的阴影下永远藏匿着无数算计。
      我未曾犹豫,依言走了过去,在他对案默然落座,垂眸望向那纵横交错的棋盘,是一局未完的残局。
      黑白交错,形势复杂。
      方才,他就是在这里,与李宴殊对弈么?在召他入殿的夜晚,在我领兵前来的雨夜。
      我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分析着局面,楚沉意所执黑子的确占据大半优势,攻势凌厉,步步紧逼。
      而李宴殊所执白子看似陷入某种困境,却阵脚未乱,几处看似被围困的棋子,实则暗藏联络,并非全无反击余地。
      能与楚沉意对弈一个时辰有余,李宴殊的棋艺显然已为人中翘楚,纵然让他继续下,也未必定然会输,但这局棋的意义,早已超越了胜负。
      楚沉意伸手,似乎准备将棋盘上的棋子拂乱,与我重新开局。
      “陛下何需如此?”
      我淡淡开口,眸色依旧落在棋局上,“不若……就此残局。”
      楚沉意闻言,修长的指尖微微一顿,望向我的那双狐狸眼眸,深处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
      他任由指间那枚黑子落回原本的位置,发出轻微的脆响,唇间却泛起近乎冷峭的玩味弧度。
      “孤的摄政王……”他深深望着我,声音带有某种欣赏与冰冷交织的玩味,“还真是自负。”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棋盘望向我,烛光在他眼中跳跃,仿若两簇能蛊惑人心的幽暗业火。
      “这般注定会输的残局,也敢……帮他继续同孤对弈?”
      这个他自然是在说李宴殊,此言更是意有所指。
      既说棋,也说人,更说势。
      “注定会输?”
      我淡淡复述着他意有所指的言语,未置可否地垂眸望向棋盘。
      白子的困境在于中腹孤棋被黑子缠绕攻击,看似岌岌可危,但外围尚有余地,而黑子的进攻亦并非无懈可击。
      片刻后,我执起一枚白子,稳稳落在棋盘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位置。
      并非寻常应对救援中腹孤棋,亦并非垂死挣扎的俗手。
      这一子落下,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激活了整个棋盘另一侧潜藏的可能性。
      它看似远离中腹战团,实则隐约威胁到他外侧看似稳固的根据地,同时为那条被困的白棋大龙,保留了一条极其细微,却可能向外联络的通道。
      这步棋,需要对手极高的棋艺与全局观,才能洞察其后续十数步的潜在威胁,否则极易被忽视,视作无关痛痒的闲棋。
      我落子后,抬眸望向楚沉意的神色依旧平静,意有所指道。
      “陛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楚沉意垂首望着棋盘那枚白子,眼眸深处掠过片刻幽光,显然看懂了这步棋的用意,以及背后所不肯退让的决心。
      随后抬眸迎上我平静的神色,阴沉几近要化作寒冰。
      他未曾多言,依旧把玩着指间温润的墨玉棋子,垂首望向棋盘落下极为凌厉的攻势,直指孤棋要害,亦是为截断我方所有退路。
      “摄政王可知……”
      他落下黑子后,并未移开手指,反而以指尖压着那枚棋子,缓缓抬眸望向我,带有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为臣行事,应当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
      我低声复述着这四个字,垂眸审视着被他骤然改变的棋局,他这步棋攻势的确凌厉,倘若应对不当,白棋危矣。
      但我方才那手并非闲棋,思虑片刻后,我执起白子,并未直接应对中腹弱势,而是缓缓落在另一处,与边角那子隐约呼应,同时削弱黑棋外侧的潜力。
      “臣只知晓,”我落下白子,声音依旧平淡,仿若在同他讨论无关痛痒的政务,“身为摄政王,理应……辅佐明君,匡扶社稷。”
      “明君?”
      楚沉意低笑一声,笑声里却毫无暖意,他没有阻拦我方才落下的那步闲棋,而是择选了另一处,对白棋尚未完全安定的大龙发起更为猛烈的攻击。
      意图以此切断其与周边的所有联系,落子之声,带有同归于尽般的决绝狠厉。
      “孤只知晓,”他落子后,微微俯身倾向我,狐狸眼眸深处尽是阴沉的警告之意,“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棋局杀机四伏,言谈刀光剑影。
      他的攻击意图明显,棋风狠辣,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我垂眸避开他阴鸷的视线,望向纵横交错的棋盘,白棋中腹大龙的确危矣,但边角与旁侧的隐约成势,亦并非毫无反败为胜的价值。
      这是一场人心的赌局。
      我淡淡执起白子,落于另一处看似更偏远的位置。
      这一步,像是完全放弃了那条大龙,转而开辟微不足道的全新战场,实则为自己暗中保留可救援的余地。
      落子后,我神色平静地望向楚沉意,言语间带有昭然若现的最后警告。
      “既然如此,臣也奉劝陛下,明君,只是明君。”
      “而并非……”
      我微顿片刻,以指尖轻点在棋盘之上,那条看似被放弃,实则暗藏生机的大龙与方才那步闲棋之间的隐秘连接处,声音低沉了几分。
      “只拘泥于……一人。”
      此言的警告之意已近乎直白。
      楚沉意面色骤然阴沉如水,萦绕在我们之间龙涎香仿若也因此而瞬间凝固。
      他将手中把玩许久的黑子掷回棋罐,那声清脆的碰撞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傅云朝。”
      楚沉意骤然起身,步至我面前俯身逼近我,将我全然笼罩在他黑暗的阴影里,声音带有深入骨髓的寒意。
      “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终于撕破了那层虚伪的平静,无法忍耐地问出了核心。
      我亦俯身逼近他,在馥郁到近乎沉重的袅袅龙涎香中,不肯退让地望着那双翻涌着暴怒与阴鸷的狐狸眼眸。
      我们之间,隔着那盘凌乱的棋局,隔着十二年的爱恨纠缠,隔着今夜无法回首的兵谏。
      “臣……自然是来请安。”
      “请安?”
      楚沉意冷笑一声,不甘示弱地俯身逼近着我们之间最后的距离,几近鼻尖相抵,寒声质问道。
      “好,那孤问你。”
      “这般架势,你请的……是什么安?!”
      雨声被厚重殿门隔绝在外,只余模糊而沉闷的呜咽。
      殿内的龙涎香依旧甜腻,烛火照亮着我们咫尺间彼此剑拔弩张的容颜。
      我望着楚沉意,望着那双在暴怒阴鸷下,恍惚掠过因某种背叛而痛楚的狐狸眼眸,早已冰封的心底深处,竟莫名泛起些许绵密的痛意,但很快被更为冰冷的理智所覆盖。
      我继续向前半步逼退着他,神色依旧平静,言语却冰冷决绝到骨子里,在空旷孤寂的御书房中寒声响起。
      “微臣傅云朝,携玄铁三部。”
      我望着他,发出最后宣告。
      “问候陛下,是否……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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