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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决谏惊澜 “本王…… ...

  •   江南秋雨就这般悄无声息地笼罩着整座摄政王府,与檐下灯笼昏黄的光晕共同交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夜风里弥漫着深秋特有草木将枯未枯的潮腐气息,带着直透骨髓的寒凉。
      我于伞下望着裴钰,檐下灯笼的昏黄微光在秋风中不安地摇曳,将我与裴钰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亭外深沉的湖面上。
      湖面被雨击打出无数细密的涟漪,不断扩散交织又湮灭,正如京都永不停歇的暗流与算计。
      我听过那句“陛下动了”以后,衣衫被雨水浸透隐约传来凉意,但我却似乎感觉不到寒冷。
      或者说,心底深处因朝堂的暗涌,因那个人执迷不悟而逐渐累积更为沉寂的东西,早已压过了身体的感知。
      裴钰静立于我面前为我执伞,伞面大半倾向我这边,在他来临以后,未曾再有丝毫秋雨落在肩头。
      他的面容在摇曳的灯光下半明半暗,那双湛蓝眼眸沉静如古井,只映着我的身影。
      “发生何事?”
      我的声音逐渐融入淅沥的雨声,心底深处翻涌的不详预感却渐起。
      裴钰执伞凝神望着我,低沉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带着他处置情报时贯有的简练。
      “上月,王爷命属下清查的监察御史蒋泊钧,其暗中与盐铁商往来频繁之事,已有确证。”
      “此人本是许承安旧部,许承安伏法后,因恐被牵连,已暗中投效了陛下。”
      许承安……那个因漕运贪腐被抄家问斩的礼部尚书。
      而他麾下的蒋泊钧,向来是朝堂之上嗅觉灵敏的墙头草,如今从许承安的余党摇身一变,转投为楚沉意新的爪牙,倒也算得意料之中。
      裴钰微微俯身倾向我,以压低的声音继续禀告。
      “方才,暗影司副使乔冥澈密报,已成功截获蒋泊钧与新任皇城司指挥使韩崇之间的往来密信。”
      “所用暗语,已被司内精通密文的掌案破解。”
      他微顿片刻,望着我愈发阴沉的面色继续低声道。
      “信中所谋,是构陷吏部尚书李韵谦,以明年官员考核为名,提前行受贿舞弊之事。”
      “据信中所言,人证物证与账目皆已备齐,只待合适时机,便可抛出发难。”
      听及此处,我心底愈发阴沉。
      李韵谦,那个严谨到近乎刻板,对李宴殊期望甚高却疏于表露,一生谨慎守法,最重视家族清誉的老臣。
      他在某些事上或许过于守旧,但在吏部政务,尤其是在官员考核这等关乎朝廷根本的事务上,其操守与严谨,我从未怀疑。
      皇城司……或者说,是其背后推波助澜的楚沉意,竟将矛头对准了这样一个位置关键,却又毫无过错的老臣。
      裴钰的声音再次响起,补充了最为关键的消息。
      “此外,宫中安插的线人急报。”
      “今夜于宫中值守的李统领,在两刻前,被陛下以询问宫防要务为名,传唤至御书房。”
      “至今……未出。”
      李宴殊。
      那个曾在皇城司因我受尽折磨,被我救出后充满动容与谢意的李宴殊。
      那个在病榻上诉说世家情分凉薄,眼眸深处掠过黯淡微光与我共情的李宴殊。
      那个因我而弃文从武,对我言说想成为殿下那般人的李宴殊……
      楚沉意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传唤他询问宫防?呵,只怕是威逼利诱,是要如上次构陷裴钰未成一样,在此次构陷李韵谦的“罪证”上,成为捅向亲生父亲最锋利也最残忍的一刀。
      若他不从,等待他的,恐怕不再是如上次那般简单的“渎职”审讯。
      雨似乎更密了些,敲打在油纸伞上,发出细碎连绵的沉闷声响,如同某种催促。
      裴钰沉吟片刻后,欲言又止道。
      “王爷,此事要不要……”
      后面的未尽之意我们都懂,要不要干预,如何干预,是暗中化解,还是提前警示?
      我侧首望向秋雨绵密的静心湖,眼神却虚空着没有焦点,理智已然开始高速运转,冰冷地排列着所有已知情报变量与可能的走向。
      楚沉意安分了大半个月。
      在卫昭被凌迟,皇城司势力遭受清洗重创后,他安静了半个月。
      我曾以为,那场血腥的清算至少能教他暂且有所忌惮,能教他冷静些许,去反思那场疯狂的构陷是在自毁楚氏江山的万里长城。
      而如今蒋泊钧的投靠,与皇城司的密谋,针对李韵谦的构陷,以及今夜突然传唤李宴殊……
      都在告诉我,楚沉意这是要将李宴殊曾经因我而受的构陷之苦,原封不动,甚至变本加厉地施加到他父亲身上。
      这不仅是报复与警告,更是新一轮政治清洗与打压的开端。
      这大半个月的安静,果然如我所料般,是在黑暗中编织更精密的天罗地网。
      他换了更隐蔽的棋子,启用了新的爪牙,选择了更难以直接反击的目标,甚至,将屠刀悬在了对方亲生儿子的头顶。
      他要的不再是简单的政治打击,而是从家族到名誉的全面碾碎。
      他要的,是教我眼睁睁看着身边之人被他拖入地狱,却束手无策,是警告我,他楚沉意究竟能被逼到何等地步,或许,也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证明他那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他要我只能因他而痛苦或忠诚,倘若不愿回到他身边,还有千千万万个被构陷入皇城司的李宴殊。
      故而在接连构陷沈庭封与赵辛不成后,将原本指向户部与刑部的刀刃,在暗中积蓄力量,寻找到了更致命的突破口——李韵谦。
      吏部尚书,掌管官员铨选考核,位置关键,是后党核心,是外祖父的故交,更是我麾下极为重要的支持者。
      扳倒他,不仅能重创我在文官体系中的根基,更能借机安插他自己的人,进一步掌控人事权。
      而传唤李宴殊,不论是威逼试探,亦或想利用他来牵制我,还是想以此逼迫李韵谦就范,手段都如此下作卑劣。
      心底早已对他失望,此刻听闻这个消息后,并非痛楚,而是……厌倦。
      是对这场永无止境,不断对我施压的权谋绞杀,对楚沉意这种扭曲偏执,接连构陷肱骨忠臣,不惜动摇国本也要与我相争的方式,而感到深深的厌倦。
      寻常手段,已然无效。
      警告?他只会视为挑衅。
      谈判?我们之间早已毫无信任可言。
      暗中化解?他从前能构陷沈庭封与赵辛,能栽赃李宴殊下狱,如今能在暗影司的严密监控下依旧能将利刃对准李韵谦。
      看来在规则内的反击,甚至上次那般当庭诛杀其鹰犬的震慑……似乎都无法让他真正清醒过来。
      楚沉意已全然沉浸在这种你死我活的对抗中,享受着与我相互以权力倾轧的快感,亦或是因那龙椅带来的孤独与情感猜忌,所以才以此不断向我施压,继而确认他在我心底的影响力。
      推理已无比清晰地指向一个结论,阻止这场即将发生的构陷与日后可能发生的悲剧,常规在规则内的博弈方式,已然失去效用。
      楚沉意用他的行动证明,他早已跳出了从前共同遵守的底线与原则,他要用最残酷的方式,来赢得这场关于掌控的战争。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李宴殊在御书房多待一刻,危险便多一分,而李韵谦的清白与仕途,乃至性命,也即将岌岌可危。
      若此次退让,他只会变本加厉。
      李韵谦若倒,接下来会是谁?新提拔的礼部尚书苏宴卿?左相慕容泓德?还是直接对准裴钰,甚至……凌青政?
      这场漩涡会越卷越大,牵扯进越来越多的人,流越来越多的血,直到将我们二人,连同这摇摇欲坠的朝堂与万里江山,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深渊。
      那么,我也必须跳出这名为朝堂博弈的棋盘,用他最无法忽视的方式,来打断他疯狂的行动与偏执。
      我缓缓收回望向湖面的视线,回首望向身侧为我撑伞的裴钰。
      昏黄的光线映在他清冷的容颜,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双湛蓝眼眸在夜色中愈发深邃,依旧专注地望着我,等待我的命令,无论那命令是什么。
      望着裴钰眼眸深处的湛蓝沉寂,我在心底已然下定决意。
      与其在规则的泥沼中与楚沉意纠缠不休,不如……彻底打破这窒息的僵局。
      也好教他清醒地认识到,我绝不会纵容他日益疯狂的所作所为,倘若再执迷不悟,一定会付出不可挽回的代价。
      “裴钰。”
      我终于开口,声音比这夜雨更平静,却带有斩断一切的冷冽气息。
      “属下在。”裴钰沉声道。
      “传靖安侯凌青政。”
      我面色无澜地下达命令。
      “将本王的虎符交予他,命他即刻点齐玄铁三部与京都禁军。”
      我微顿片刻,望着那双湛蓝眼眸,似乎穿透了身后无边无际的江南夜雨,看到了远处灯火通明的九重宫阙,声音愈发低沉,带有破釜沉舟的决意。
      “本王……要兵谏。”
      “兵谏”二字,在这静谧的雨夜回廊中,激起了足矣惊涛骇浪的万千波澜。
      裴钰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湛蓝眼眸,在话音落地时颤动片刻,掠过极快的讶异,但那讶异顷刻便被更深沉的肃然与决绝取代。
      他没有任何疑问,亦未曾出言劝阻,只垂首沉声应道。
      “是,属下遵命。”
      他没有问缘由,没有质疑决断,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对兵谏可能引发滔天巨浪的忧虑。
      他只是接受了命令,如同过去的十七年里,接受我所有或明智或冒险的决策一样,忠诚且服从。
      他将伞柄交予我手中,临行前最后深深望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辩,有决绝与忠诚,或许还有对我疲倦心境的了然关切。
      随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玄色身影迅速融入亭外回廊更深沉的黑暗与雨幕之中,脚步声很快被淅沥的雨声所吞没,渺无痕迹。
      回廊下,又只余我一人。
      雨,还在下。
      绵绵密密,仿若不知疲倦,永远不会停歇。
      我执伞静默望着湖面上的涟漪层层叠叠,乱了又平,平了又乱。
      亭檐下的灯笼在秋风中微微摇晃,将光影投在地面上,晃动不休。
      我抬手伸出伞外,指尖触及冰冷的秋雨,那寒意顺着指腹,丝丝缕缕阵阵袭来,渗入四肢百骸。
      但此刻,心底那片因楚沉意执迷不悟,才不得不采取这般极端手段而升起的决绝沉寂,比这江南十二月的夜雨,更为寒凉,也更为沉重。
      兵谏。
      这条路一旦踏上,我们之间便再无回首可能。
      以武力围宫,迫使帝王就范收回成命,停止无谓的构陷与倾轧,这是最直接暴烈,也最危险的方式。
      会将我们之间暗流涌动的斗争,彻底摆到明面上,彻底撕破我与楚沉意之间最后那层名为君臣,亦或曾有旧情的薄纱。
      更会将我们十二年的纠缠,推向一个要么彻底掌控,要么彻底毁灭的悬崖边缘,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但,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理智分析过每一条可能的路径,妥协退让只会助长气焰,常规政争已无法遏制他愈发疯狂偏执的行为。
      唯有展示绝对的力量,让他看清继续下去的代价,或许才能换来片刻的清醒,乃至……重新回到谈判桌前的可能。
      只是,这或许能教他清醒的代价,未免太大。
      经此一事,无论结果如何,那道本就深不见底的裂痕,恐怕将彻底化为天堑。
      ……也好。
      与其在无休止的阴谋构陷与被迫反击中耗尽彼此的所有,看着万里江山的国本继续被他不计代价地动摇,不如用最直接的方式,给彼此做个了断。
      我缓缓收回冰凉的指尖,抬首望向被阴霾遮蔽的夜空,心底所有的疲惫与冰冷,在此刻反而奇异地沉淀下来,只化做近乎虚无的沉寂。
      楚沉意,既然你执意要用最黑暗的方式博弈,那么,我这个摄政王……定当奉陪到底。
      以玄铁三部的铁甲,叩问你的九重宫门,也叩问我们之间,这早已扭曲变形,已然鲜血淋漓的……所谓情意。
      夜雨潇潇,湖水无声。
      决断已下,再无转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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