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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断弦遗音 愿来世换我 ...

  •   那是架音色清冷哀婉的名琴,三年前偶然得此后用作收藏,平日并不常动用。
      裴钰不再多问,只俯身行礼道。
      “是。”随后便转身走向侧院,身影逐渐消失在回廊的阴影之中。
      我独自沿着熟悉的路径,穿过层层回廊,绕过假山亭阁,踏过在夜色中泛着微光的小径。
      王府很大,亦足够华美,在夜晚愈显空旷寂静,除却偶有远处值夜护卫的冰冷甲胄轻碰声传来,只余我的脚步声和衣袂拂过枯草的细微声响。
      湖心亭位于王府后园,从前是赏荷纳凉之处,此刻深秋,只余萧瑟寒意。
      我踏过链接岸与亭的回廊,逐渐步入被夜色笼罩的湖水中央,湖水在夜色中是深沉的黑,偶有被微风吹过摇晃的檐角灯笼所倒映的破碎粼光。
      亭边夏日曾繁盛至极的荷叶,此刻早已枯萎凋零,只余残梗无力地固执在湖中,因秋风拂过相互碰撞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岸边垂柳枯枝摇曳,湖水湿气散发着枯叶的腐烂气息。
      如此萧瑟败亡之景。
      驻足失神片刻,忽觉肩颈一沉,才发觉裴钰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身后,默然为我披好氅?衣。
      仆役们将琴案香炉等一应器物齐整地安置于亭央,随后皆如同退潮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回廊尽头的暗影之中。
      湖心亭内,只余我和裴钰二人,以及这满湖枯荷与无尽的黑夜。
      净手毕,裴钰取过锦帕为我擦拭,随后俯身打开木匣,取出些许香末,置于炉中,以火折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并非玉栀瑶华,亦并非常用的沉水檀香,而是我曾派人从北境寻回,类似北凉宫廷的御用冷香。
      名为雪中春信,冷冽绵长。
      纵然很快被夜风吹散大半,但萦绕在此处极其清冷的余韵,倒也算与北凉行宫的记忆中有七分相似。
      裴钰做完这些,便沉默离去。
      我垂眸望着琴案之上的鹤唳清霜,这架因音色太过凄婉许久不用的七弦古琴,此刻在月色下泛着幽暗的光。
      将指尖悬于琴弦之上,心绪沉郁地停顿片刻,终是缓缓落下。
      音律自琴弦悠扬而出,却并非楚地清音,而是痴情冢。
      曲调哀婉缠绵,如泣如诉,带着北境与雪原特有的苍凉底色。
      是年少时,阿延在楚宫为质,常以我所赠他的流云玉龙箫所吹奏的曲子。
      那箫声呜咽,带着异域特有的苍凉与婉转,总能教年少不明乡愁的我,听懂那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心事。
      也是两年前,在北凉那座温暖如春却实为精美牢笼的行宫庭院里,桃源破碎后我决意逃离的前夕,与他最后温情的夜晚,主动与他琴箫合鸣的曲子。
      那夜,月色很好。
      北凉的月光似乎比楚地更清冷皎洁,洒在行宫精致的庭院里,也洒在他身上。
      他听闻我要与他和鸣,竟微微一怔,眸中尽是溢于言表的动容与柔情,看着他自怀中取出那柄流云玉龙箫,心底莫名泛起些许不合时宜的滞涩,却被我以垂眸抚弦掩去。
      听到抚弦音律竟是痴情冢,那双琥珀眼眸在月光下动容得近乎纯粹,清澈得能映出我的影子。
      我抚琴,他以箫相和。
      琴箫合鸣,在寂静的北凉夜里流淌,美好得如同不忍戳破的虚幻梦境。
      还记得那夜在朦胧的宫灯下,阿延身着月白常服,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仪,多了几分我曾极为熟悉的清雅。
      那双琥珀眼眸宛若融化的蜜糖,荡漾着能将人溺毙的柔光,如玉容颜在月色下更显恍若谪仙,清绝无双。
      琴音淙淙,萧声呜咽。
      曲调婉转缠绵,诉尽痴情与孤冢的悲凉,在那般情境下,更添几分宿命般的哀婉。
      我们都沉浸其中,暂且忘却了国恨家仇与彼此欺骗,更像我们之间注定无终的错位挽歌。
      阿延那夜吹得极为专注,那双琥珀眼眸凝视着我,是失而复得后溢于言表的希冀与深情,似乎已彻底沉溺在我亲手营造的虚幻温情里,卸下了所有防备。
      我却垂眸专注于琴弦,察觉到他近乎虔诚想要与我重新开始的渴望,指尖弹错错了音,正如思绪纷乱的心底。
      一曲终了,散入夜风。
      “璟行。”
      他唤我旧字,声音低哑温柔,带着不确定的试探和微微颤抖。
      “我们……忘记过去那些不堪,重新开始,好不好?”
      朦胧的月光下,他的容颜美好得不真实,眸中没有权谋爱恨,没有分离五年的隔阂与猜忌,只有近乎祈求的温柔,连同左眼下那道我曾亲手留下的疤痕,似乎也带着极为易碎的虔诚。
      没有提及争执过的欺骗与伤害,没有提及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家国恩怨与万千血债,仿若只要我愿意,就能真的抹去一切,在那个极尽奢靡的庭院里,我们的感情便能自此获得新生。
      我沉默良久,望着那双盛满了月光与我倒影的眼眸,心底涌起的不是悸动,而是无边无际冰凉的苦涩与惘然。
      因为我知晓真正的答案。
      我知晓自己的责任与抉择,知晓明日将踏上归国的旅途,将这一切彻底斩断。
      可在那样的月色下,在那样的琴箫余韵里,面对那双全然信任的琥珀眼眸……我说不出口。
      于是,我再次骗了他。
      我压下心底的滞涩,勾起近乎温柔的浅笑,用轻得仿若怕惊扰这场梦境的声音说出了那句……
      “……好。”
      他倾身过来,轻吻上我的唇。
      时隔两年,我依旧记得,那个吻很轻,很温柔。
      不再带有决裂后惯有的强迫与掠夺,而是带着琴音未散的余韵和月光清冷的味道,缠绵得近乎虔诚。
      那夜我放任自己沉浸在虚假的温情里,献祭般极为投入地回应着他,心底却是荒芜的悲凉。
      黑暗中我却无端想起方才他信以为真的期盼眼神,才想起这似乎是我第二次欺骗这个再度对我卸下所有防备,用纯澈真心爱着我的人。
      他以为这个吻是答案,是接纳,是应允,他以为我终于放下了所有,愿意永远留在北凉,愿意与他重新开始。
      琴弦依旧在指尖震颤,痴情冢如泣如诉的音律自静寂的湖心亭流淌而出,融入江南十二月的秋夜,与记忆中北凉行宫的月色箫声重叠交织。
      指尖力道时轻时重,将曲中的苍凉绝望,与阴差阳错间的造物弄人,尽数倾泻。
      第一次骗他,是因期瞒母妃死讯。
      是我想要护住他那份纯粹自以为是的身不由己,纵然知晓东窗事发他会恨我,我也愿为他守护楚国行宫那片虚假的桃源,在他的笑颜中甘心沉溺。
      所以在我恢复记忆后,我依旧没办法纯粹地恨他,因为我们之间,是我先开始了那场骗局。
      他是我的徒,是我的知己,是我最先想要保护那片琥珀的纯粹,不愿教他因楚人的欺凌蒙尘恨意。
      也是我的欺骗改变了他,是我教那颗赤诚之心,在归国得知欺骗过后产生了崩塌恨意。
      他对我失忆的欺骗,又何尝不是我心底阴暗的影子?
      连同那彼此隐瞒互相伤害的方式,都太过相像得如出一辙,连同私心卑劣的欺骗,都如此相得益彰。
      时隔两年,酸涩的滋味依旧愧疚地盘旋在我心底。
      因为只有我知晓,那个吻里有多少诀别的意味,有多少无法言说的歉意与悲哀,唇齿纠缠有多温柔缱绻,心底便有多苦涩惘然。
      那颗对我重新敞开放下所有爱恨,再度全然信任的真心,被我亲手捧起,然后在它最毫无防备的柔软之时,以无情的逃离将其彻底碾碎。
      那个缠绵的吻,那个疯狂的夜,是我对他最残忍的利用,是插在那颗重新变得柔软滚烫的真心上,最温柔也最致命的一刀。
      音律接近尾声,这首痴情冢亦即将消散在夜风里,凄婉的琴韵在枯荷败柳间萦绕不去。
      然而,就在此时……
      “铮——!”
      一声极为突兀的尖锐断裂声,骤然将我从那片遥远而苦涩的回忆中,忽然惊醒拽回。
      琴音戛然而止。
      未尽的余韵被无情卷走,湖心亭内,只余寒风掠过枯荷残柳的呜咽,和水波轻轻拍打石基的细微声响。
      冰凉的指尖传来异感,我垂眸望向鹤唳清霜,才发觉第七根琴弦已然崩断,尾端无力地蜷缩着,在月色下倒映出幽冷的微光。
      断弦处的无名指尖,因此被划开了一道极细的伤痕,沁出殷红的血迹,在寒风中本应很痛,我却仿若失了魂魄般浑然不觉。
      我静默望着那根断弦,望着指尖迅速变暗的血迹,没有惊愕愠怒,没有悲叹惋惜,只有近乎荒凉的了然。
      或许,有些曲子,我已不配再弹,正如同有些回忆,我这个凉薄之人,亦不配回首。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是缓缓起身,走至回廊边沿,抬首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孤寂的明月。
      江南的月,似乎总是蒙着湿寒的水汽,不若北凉那般清晰,能照见故人。
      我失神地望着那轮明月,仿若能穿透朦胧的夜空,看到那双魂牵梦绕的琥珀眼眸与年少共度的时光,以及那个早已消散在风雪与战火中的干净灵魂。
      “阿延……” 我极轻地开口,声音低得几近要被消散在风里。
      “生辰……喜乐。”
      今日,本该是他的二十六岁生辰。
      倘若……他还活着的话。
      那颗早已被血腥权谋浸透冷硬无比的心,此刻依旧酸涩无比。
      我失神落魄地望着那轮明月,无声诉说着近乎虚妄的祈愿。
      愿你魂归故里,得享安宁。
      愿你来世,不再生于帝王家,不再身陷权谋倾轧,亦不再受漂泊异乡身不由己之苦。
      愿……来世换我,穷极一生去追逐你,去弥补今生对你所有的谎言亏欠与身不由己。
      去做你身后那座,今生我未能做到,也永远无法再做到的靠山。
      寒风卷过,亭角的铜铃发出空茫的轻响,月光依旧清冷,湖水依旧沉寂,没有任何回应,也不会有任何回应。
      这份虚妄缥缈的祈愿,如同被阴云四起落下的深秋寒雨,坠入无边黑暗的湖里,涟漪都未曾激起。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心神空茫之时,我竟忽然发觉,眼前这细碎的微雨,不知何时竟已然停了。
      有些失神地回首望去,是再熟悉不过的湛蓝眼眸,此刻依旧弥漫着沉寂的雾色,像极了在薄雾缭绕中幽暗的湖。
      是裴钰。
      他在为我撑伞,遮挡住了这片落向我的绵绵细雨。
      但此刻他的眼眸深处并非全然是惯有的沉寂,还有几分凝重的心绪,许是何事有变。
      想及此处,我不由得凝神收敛起所有的复杂情绪,将那些痛楚回忆与断弦遗音深埋在心底,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回过身望向裴钰低声问道。
      “怎么了?”
      裴钰正色望着我,清晰而凝重地禀报,带有某种山雨欲来的不详预感。
      “陛下……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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