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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8、情锁春深 宛若刻入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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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北凉行宫。
我恢复记忆后误以为舅父因他而死,与他在月下因彼此的欺骗而争执,与他因整整十年的爱恨对峙。
他求我也逼我,永远留在北凉陪他,而我在爱恨交织下选择以剑断发,最终言说恩断义绝时斩落的。
这缕断发,却被他在那般境况下依旧珍重收起,在赴死前夜与自己的青丝绑在一起,连同那封绝笔信,托付于公孙渡转交给我。
信……
我又一次,指尖微颤地展开了那封时隔九月未曾展开,亦或不敢展开的信笺。
源于我却又独属于他的清瘦行楷,再度映入眼帘,以字字句句,剖开我们被命运捉弄而又彼此误解的所有真相。
舅父之死的无奈,身不由己的痛楚,还有那句……
“有些话,去年十二月生辰那夜,我便想告知,却两度被你打断,或许是天意,不允我这般向来不被命运垂怜之人生前辩白。”
不被命运垂怜之人……
读及此处,时隔九月心底依旧痛楚不已。
是啊,阿延……阿延似乎从未真正被命运垂怜。
不被期待的降生,冷漠的父王与喜怒无常的母妃,任人欺凌的六年为质,纵然有我暗中相护仍两次几近在楚国丧命。
我十五岁那年便立誓要守护他。
在清冷月色的夜晚下,我极为郑重地同他说,“阿延,在楚国,我永远是你的靠山。”
但最后,是我自己。
是我的冷漠,是我的固执,是我用所谓的理智与大局,亲手将他推向了那条绝路,连我……也背叛了他。
阿延……
我的……阿延。
信的结尾,墨迹似乎因水痕而略有晕染,是阿延的泪。
“璟行,我此生,竭尽所有地爱你。我迷恋你清冷独绝的灵魂,清醒,理智,宛若北凉山巅终年不化的冰雪,不染尘埃。”
“却亦被污浊的世俗欲望所绊,渴望着与你灵肉相接,骨血相融。”
“那夜帐中吻你,是阿延毕生妄念,亦是亵渎。你分明以割发与我断情,可在这临终之际,我依旧固执地将我的青丝与你同绑,请你……原谅。”
“你是我此生仰望,却终究无法触及的明月。”
“去岁生辰闻君心属楚帝,延妒欲狂。然此生得为君首徒,得见其明月倾辉,如今能以这般阴阳相隔的方式,留在璟行心中,阿延死亦无憾。”
“此生遇你,有缘无份。”
“大抵我们的终局,注定如同我们最后于楚宫论诗所言,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虽憾,无悔。”
被泪水模糊的虚幻朦胧中,我似乎又见到了葬雪岭。
见到了他隔着漫天飞扬的风雪,与我遥遥相望的最后惊鸿一眼,左眼下那道被我亲手留下的浅淡剑痕,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无比清晰。
十五岁时,在西山行宫,我以桂枝为剑,教过他一招浮生若梦。
在两年前的北境风雪中,我们以此兵戎相见,今年的并肩作战中,以此共同对抗西北联军。
他最后用的,依旧是这一招。
两行清泪失神落下,仿若也残忍地收回了方才虚幻的妄念。
此刻垂眸望着那句,“如今能以这般阴阳相隔的方式,留在璟行心中,阿延死亦无憾”时,我只觉心底愈发痛楚苦涩不已。
阿延,你成功了。
我此生,都无法忘记你。
你的容颜,你的声音,你那双惊艳我此生的琥珀眼眸,你最后望向我的诀别一眼……
都早已成了刻入骨髓的烙印,如同江南缠绵不断的潮湿雨季,遍布在每个角落隐隐作痛,却难以提及。
可是阿延,你总说我是你黑暗中的救赎,是你求而不得的明月,你却不知,于我而言,你亦是照进我冰冷高墙里穷尽一生想要守护的月光,是温暖得如同江南水乡的春天。
阿延,你曾是我的春天。
十五岁那个江南五月,那双琥珀眼眸在你抬首的瞬间,就这般措不及防地闯入了我原本波澜不惊的世界,如同那个午后温暖却注定无法久留的阳光,足矣我用一生怀念。
可惜命运弄人,阴差阳错。
我们之间有太多国仇家恨的难言误解,太多身居高位的身不由己。
阿延,年少时我那般在意你,想要靠近你,因你初次体会到何为不甘与心痛,甚至在你归国的政变动荡前夕,不惜以被发现会万劫不复的代价,也要为你安排可能会用到的李代桃僵之计……却愚钝得未曾认清那便是爱。
直至在北凉行宫,恢复记忆的绝情断发之际,才在恨意与混乱中,惊觉那份早已深入骨髓的情愫,却不允许自己告诉你。
而这万劫不复的代价,你身为左贤王弑君,亦曾为我背负。
我们很像,如同我们初遇想的那般,我们的确很像,在看似清冷的表象下,都深藏着某种疯狂到灼热的执念,向来不计代价,不惧万劫不复。
但最可悲的是,当终于在撕开所有伪装与谎言后,在北凉行宫恢复记忆我以绝食为抵抗的对峙夜晚,看着你痛楚的琥珀眼眸,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我曾爱过你,那份早已超越师徒知己的情感,那份你归国后魂牵梦绕的午夜牵挂,或许就是爱。
但在那一刻,爱过这个认知本身,就已太迟,太痛。
那个时候我们之间横亘着国恨家仇,舅父之死的血色误解,生死决战的出手相救,北凉行宫建立在虚假欺骗中的风花雪月,教我对你爱恨难辩,亦爱恨两难。
北凉行宫……雪崩失忆。
那个唤作云璟行的阿延伴读身份,那些他教我习字读书,为我亲手挽发的师徒倒置桃源时光……
此刻回想,竟不得不承认,那两个月的纯粹爱恋与温情,是我自十七岁入仕卷入永无止境的权谋漩涡以来,整整十载,最轻松,亦最鲜活的时光。
那两个月,我不是傅家嫡子,不是太后外甥,不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我只是云璟行,是他雪崩寻回的伴读,是他的……爱人。
没有朝堂博弈,没有生死算计,只有他为我描绘丹青时彼此眼里含笑的倒影,和梨花树下的亲吻与温柔的笑颜。
好累。
这十年,真的好累。
暮色不知何时竟已然将尽,我静默望着遍布书案上的遗物良久,最终极为珍重地将所有器物依原样放回紫檀木箱中。
只是放回那缕青丝时,指尖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每一件都轻拿轻放,轻到仿若像是怕惊扰了沉睡其中的魂灵。
就在我心绪沉重地起身将其置放回书架高处时,一个狭长木匣被我无意间碰落,摔在地后匣盖掀开,一卷泛黄的画轴随之滚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