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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7、空诺旧殇 那是阿延遗 ...

  •   回到摄政王府,踏入书房,熟悉的玉栀瑶华香萦绕而来。
      清雅悠远,却无法抚平心底的沉重与忧郁,裴钰如往常侍奉于身侧,准备为我研墨。
      我却微微摆首。
      “裴钰。”
      我将眸色定在那个不远处的角落,那里静静放着某件旧物。
      “你先退下罢。”
      裴钰向来敏锐,自然知晓今日是何日子,故而未曾多言,只极轻地应声后便转身离去,将房门轻轻合拢,替我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诺大的书房里只余我一个人,还有那愈发浓郁的玉栀瑶华香,我走到书架前,将最高层的紫檀木箱取了下来。
      箱子不大,却异常沉重,仿若里面装的不是器物,而是被冰封的年少时光,和某个随着风雪消散的灵魂。
      我将它放在膝上,指尖轻抚过那细腻的木质纹理,冰凉而光滑,片刻失神后,我缓缓打开了铜扣。
      箱内几件器物静静躺在里面,每一件都像一道陈年旧疤,却毫无生气。
      那份来自遥远北境的冷冽气息,就这般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流云玉龙箫。
      玉质通透如旧,触手生温,那精细雕刻的云纹与龙形,甚至磕碎又修复的边角都依昔不改当年,是我十二年前送阿延的拜师信物。
      抚过玉箫的纹路,那上面仿若还沾染着来自北凉终年不化的寒意,与……阿延指尖最后的温度。
      可我却无比清醒的知晓,再也不会有人用它为我吹奏那曲熟悉的痴情冢了。
      正如这世间,再也不会有人,弯起那双琥珀眼眸,言笑晏晏地轻声唤我“璟行”。
      璟行……
      这个字,是我年少时私下取的,只告诉过一个人,这世间也只有他以此字唤过我。
      “璟行,你是我此生唯一爱过的人。日后……保重。”
      这是他在临行军帐与我诀别前,隔着帐外呼啸的北风与纷扬的冰雪,最后相拥后对我说的话。
      他的声音似乎很平静,甚至带着解脱般的致命温柔,转身后就那般决绝地消散在凛冽寒风里,再也寻不回。
      阿延……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箫身,记忆如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十五岁,江南五月。
      我因年少算不得识路的习惯,出宫时在不经意间走错了方向,不远处斥骂与挣扎声传来。
      我本不欲多管闲事,却被一句尖锐的“还以为自己是北凉皇子呢?” 勾起了些许兴致。
      循声望去,竟是一个小内侍将那少年推搡着,欲抢夺他手中的玉佩。
      那玉佩看着虽华贵,但磨痕众多俨然是岁月的痕迹,宫中内侍们欺软怕硬惯了,我倒愿意相信这玉佩本就是他的。
      故而鬼使神差地,在那内侍变本加厉将他推搡置地时,我选择了出手相救。
      他抬首望向我的时候,我才看清他的容颜,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异域容颜美得惊心动魄,但眼眸深处却淡漠疏离,仿若江南冬日覆着的薄冰,冰下燃着未曾全然隐匿的恨意。
      就在那一刻,我初次见到了那双此生都难以忘怀的琥珀眼眸,而那眼眸深处,仿若因我的出现,冰雪消融般涌上一丝温然。
      “多谢。”他搭上我的手起身。
      那是我们的初见。
      在我欲转身离去时他却有些急切地叫住了我,问我明日还会不会来,我莫名生了几分兴致问他住在何处,他拉着我的衣袖便向前走去。
      那行为太过亲密,对于初见之人更是不合时宜,但因他生得漂亮,被那般拽着我倒也并不恼他,权当做闲瑕消遣乐在其中。
      但当他停下时,我不由得怔住了。
      我从未想过宫内竟还有如此破败之地,看着他低垂的眼帘,莫名承诺应下明日会来此处寻他。
      第二日,我如约入宫寻他。
      赠他精巧的九连环做玩物,在我的点拨下很快便解开了,抬眸望向我时,那双琥珀眼眸闪烁着真切的浅淡笑意。
      他很聪明,举一反三,心思玲珑,甚至能感到与我有某种相像的隐约契合。
      故而我觉得,日后在这波澜不惊的京都,或许不会那么无趣了。
      那日我得知了他的名字。
      风间延,延照相思夕的延。
      延照相思夕,千里共沾裳。
      原来他名字里,藏着故国亲人对他如此深切的思念。
      他对我讲起他的身世,失宠的母妃,刚出生就被父王决定送往楚国为质的命运,以及他并未过多提及,我却看得出在楚宫被任人践踏的欺凌。
      那一刻,十五岁的我才恍然惊觉,我所知晓的天下,不过是我所知晓的天下。
      许是出身显赫又养尊处优的日子理所应当地过了太久,久到忘却了这世上有太多与我,与凌青政大相径庭的人,在泥泞与黑暗中挣扎求生,那是我从未想象过的命运。
      他讲到最后,眼眶似乎有些泛红。
      他对我说,还好那天遇见了你,傅云朝。
      那句话,在我向来无澜的心底,骤然留下难以愈合的滞涩痕迹。
      原来我百无聊赖之下随手寻的乐趣,对他而言,竟是黑暗中的全部光亮,因此我曾无比痛恨自己的无知与傲慢。
      我惭愧不已,心绪复杂地告诉他,我未曾帮上他什么。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年少记忆遥远而模糊,但那双午后阳光下的琥珀眼眸依旧无比清晰。
      他浅笑着对我的复杂神色浑然不觉,他说,“别这么说。你救了我,你是我在楚国遇到的……最好的人。”
      自那以后,休沐的日子有了新的意义。我们以师徒相称,我教他棋道,教他读书习字,以树枝代剑教他招式,他是我年少最得意的门生。
      那段时光纯粹而明亮,是我心底为数不多的的阳光。
      然而,阳光终究短暂。
      后来……便是掖幽庭。
      我那日入宫寻他不见踪影,尚未入仕且无实权的我,竟凭着傅家嫡子的身份和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不顾一切地硬闯了进去。
      向来冷静自持的我,那时满心满眼只有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
      阿延不能有事。
      当我得知他被柔妃的内侍诬陷偷盗,见到因此而遍体鳞伤高热到失去意识的他时,某种陌生的感觉攥住了我的心,是从未体会过的暴怒,是近乎颤抖的心疼。
      我警告惩罚了内侍,然后不由分说地将他横抱起来,劫狱离去。
      那日雷霆万钧,暴雨如注。
      我抱着他,穿过重重雨幕和宫阙回廊,直奔御医署,冰冷的雨水与他身上的血水掺杂在一起,逐渐浸透了我的衣衫,他的身体轻得可怕,唯有高热下的微热气息透露出些许生机。
      事情终究闹大了。
      姨母将我传至慈宁宫,在我因阿延遭遇不公而不愿妥协时,姨母的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威严。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为了一个人,顶撞了自幼视我如亲子的姨母。
      姨母最终让步了。
      她看着我从未有过的倔强与苍白面色,答应我会命御医救他性命,但条件是,不许再见他。
      那一刻,十五年来顺风顺水到要风得风的傅家嫡子,初次尝到了无能为力的不甘与痛意,甚至因此回府后,心神俱殇地大病一场。
      放下玉箫,我的指尖触到旁边的青玉发冠,北凉的玉料,楚国的样式。
      是同年秋猎行宫晚宴,我意外得知他被转移至此病重垂危,设法威逼宫人救下他得以重逢后,在他十四岁生辰那年,亲手赠予的贺礼。
      腊月初九,十二年前的今日。
      我提前为他向裴钰细致学了挽发的手法,在无人问津的宫殿,极为珍重地亲手替他束发,是楚国的发式。
      铜镜模糊,映出我们靠得很近的身影,他镜中还略显稚嫩的面容上,唇角弯起清浅却真实的弧度。
      我扶着他的肩,看着镜中那双明亮的琥珀眼眸,对他温柔地珍重承诺。
      “阿延,待到及冠之时,我再为你束一次。”
      那时以为,来日方长。
      但未曾想,终成虚妄。
      及冠……他的及冠礼,已归国两年的北凉,境况如何,我不得而知。
      而我的及冠礼,早已身处黑暗权谋漩涡中心,因恨意无法回首,将那个只有他知晓唤作“璟行”的字,连同十九岁目送他归国那日,便已深埋心底。
      及冠之约,终成空诺。
      还有那泛黄的孤本。
      是十五岁我随舅父出征北境前,将太后御赐的生辰礼转赠给他,既是鼓励,亦是少年人分享秘密与重视的象征。
      后来,它却成了两年前的朝堂上,诬陷我通敌北凉的所谓罪证。
      几经周折,我终究还是选择将它寻回,在去年今日,以此物作为生辰礼还给他,也用它……打断了他欲言又止,想要与我和解的言语。
      倘若……倘若那时,我能少一分被国恨家仇蒙蔽的决绝,多听一句他的辩解,不那么冰冷地斩断他对我所有的希翼……阿延,或许就不会毅然选择那条与拓跋渝同归于尽的绝路。
      放下孤本后的目光所及,是那缕被缠绕在一起的青丝。
      是我和他的。
      那缕青丝,是阿延遗留在世间最后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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