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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血陨棠棣 “傅云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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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昭二十五年,四月初七。
不过晨光熹微,宫墙之内,已然杀声震天。
我率幽云骑精锐,依循祝离玉所赠布防图,如同一把尖刀直插宫禁腹地,晨雾掺杂着浓郁的血腥气息,在金碧辉煌的朱墙碧瓦之间逐渐弥漫。
我再度挥剑斩杀身侧冲来的叛军,抬手拭去下颌温热的血迹,眼神决绝地锁住远处紫宸殿的方向。
楚沉意……等我!
宫墙之内,已然是血色飞溅的修罗场。
喊杀声与兵器碰撞声,以及沿途宫道的垂死挣扎者哀嚎不绝于耳,青石板路上溅满了无法干涸的血迹,与墙角悄然绽放的蔷薇形成诡异残酷的对比。
就在我领兵冲破最后一道宫门,终于遥遥望见紫宸殿飞檐时,一道玄甲身影率领着大批叛军,悍然挡住了去路。
是萧砚尘。
他看似温润的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显然未曾料到我能在三日之内,便如此顺利地突破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防线。
“傅云朝!”
萧砚尘面色阴沉,尽是谋算被打断的惊怒,利剑已然出鞘,言语间带有歇斯底里的疯狂。
“你竟真敢来送死!”
没有多余废话,凭借着滔天恨意顷刻间便各执长剑,招招致命地厮杀在一处。
剑光交错,身影腾挪。
他的剑法狠辣刁钻,带着积攒了十二年的怨恨,我的剑势则精湛狠戾,手腕翻转间尽是惯用于战场上搏命的杀招。
火星在兵刃相接处不断迸溅,我们都清楚,这是一场注定你死我活的厮杀。
就在我们激战正酣,难分上下之际,余光竟无意瞥见叛军中,有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身影——傅云霆!
傅云霆穿着浅青劲装,手持长剑,眉眼与我有七分相似,尤其是右眼下方那颗与我左眼位置相仿的浅淡细痣,此刻在晨曦与血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只是他看似温润的神色间,却藏着我所极为熟悉,近乎阴霾的复杂心绪。
厮杀的刀光剑影间,萧砚尘也看到了他,眸中尽是得意扭曲的笑意,仿若抓住了最后的筹码。
趁我心神微分之际,他狂笑着再度翻转着凌厉的剑势狠狠劈向我,隔着利剑寒芒与我眸光相视地快意嘶吼道。
“当年诛傅昱衡九族,你不是单独放过了你的好弟弟吗?”
“傅云朝,看看!这就是你心慈手软的下场!众叛亲离!”
他骤然侧首向傅云霆厉声喝道。
“来!傅云霆!”
“亲手帮我杀了他!让你我这两个被嫡庶压得喘不过气的庶子,亲手终结这该死的命运!”
闻言我心底一凛,格开萧砚尘面前那剑,压抑着翻涌的荒谬和怒意侧首望向傅云霆。
“傅云霆!本王曾念及旧情,在傅家覆灭之时单独留你一命!”
“如今,你竟与这般丧心病狂的逆贼同谋?!”
傅云霆握着剑的指尖早已微微颤抖,未曾言语,只用那双与我七分相像的眼眸深深望了我一眼。
深处有难以言喻的复杂眸色心绪不断翻涌,有挣扎,有痛楚,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似乎还有……属于年幼时的亲近依赖。
他未曾作答,而是执剑骤然向前,剑锋却并非指向我,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划向萧砚尘毫无防备的后侧肩胛!
萧砚尘猝不及防,痛呼出声,玄甲被划开,鲜血瞬间涌出,踉跄着倒退两步,难以置信地回首望向傅云霆。
我也怔住了。
此刻傅云霆剑尖滴落的血珠,在微熹的晨光中分外刺眼。
“……你!”
萧砚尘即刻反应过来,目眦欲裂,挥剑便向傅云霆砍去,面色因愤怒和背叛而丑恶地扭曲。
“傅云霆!你为何要背叛我?”
“十二年前我看得清清楚楚!傅云朝在萧府是如何打压你!这些年在官场,又是如何对你视若无物!”
“我以为……我以为你我同为庶子,你会懂我到底有多痛楚!”
傅云霆向来身子孱弱,剑道本就不精,远非我与萧砚尘这等常年沙场厮杀之人可比。
在萧砚尘盛怒的攻势下,他只能节节败退地以年少学府的剑道招式堪堪格挡闪避,险象环生。
我瞬间明了,他并非是来杀我,而是假意投诚,伺机帮我!
心底莫名百感交集,那些年幼决裂的隔阂,官场疏远的冷漠,此刻都被这奋不顾身的一剑划开了缝隙。
来不及细想其中缘由,我下意识挥剑上前,格开萧砚尘攻向傅云霆的致命一击,将他牢牢护在身后。
三人刹那间混战在一起。
我既要应对萧砚尘穷途末路的攻击,又要分心护住剑法生疏的傅云霆,局面一时凶险万分。
“云霆你先走!”
“这里有本王,无需担忧!”
我无意识间竟唤了与他年幼亲近的名字,试图将他远离这血腥厮杀的战圈。
傅云霆却仿若像被这句话激到,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更紧地握住了剑,冲上前来直面萧砚尘劈向我狠辣的锋芒。
他对着状若疯狂的萧砚尘,几近是嘶吼着,狠狠挥剑说出或许积压已久的话。
“萧砚尘!你懂什么!”
“傅云朝他是我兄长!”
“纵然……纵然我恨过他,怨过他,可我从未想过要他去死!”
兄长……
这个词在心底瞬间漾开圈层复杂的涟漪。
这些年他的确一直唤我兄长,只是不比之幼时纯粹,决裂后每一句似笑非笑的“兄长”,都仿若蕴藏着难以分辨的意味。
但此刻这句来自心底深处的兄长,我听得真切,未有假意。
我再度挥剑将他挡得更后些,侧眸寒声道。
“傅云霆!本王命令你,即刻随本王亲卫出宫!”
局势危急,我只得先以身份压他,教武道不精的他先行离开这危险之地。
“我不!”
傅云霆紧紧握着剑,面色苍白却带着下定决意的颤栗。
“纵然你是兄长,是摄政王,我也不能再像幼时那般,永远只能躲在你身后!”
“……好!好!”
“你们倒真是兄弟情深!”
萧砚尘彻底被激怒,狂笑声中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
“那我就好心成全你们,让你们黄泉路上作伴!弓箭手!”
闻言我心神一凛,未曾想过他竟在宫内埋伏了弓箭手,真是穷途匕见,无所不用其极!
与此同时,两侧宫墙之上,黑影绰绰,弓弦震动之声响起,数支利箭呼啸着破空而来,直取我们要害。
“当心!”
我欲挥剑格挡,并同时想抓住傅云霆的手臂将其拉至身后。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傅云霆的动作竟比我更快。
他仿若用尽了全身的气力,骤然将我往身侧一推,自己却因这动作完全暴露在箭矢之下!
“噗嗤——!”
是箭矢入肉的闷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我亲眼看着那支羽箭深深没入他的胸膛,直透脏腑,鲜血瞬间洇红了他青色的劲装。
“……云霆!”
我下意识失声喊道,我上前用力抱住他软倒的单薄身体。
触手尽是温热的黏腻,血液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他浅青的衣衫,也染红了我颤抖的手臂。
萧砚尘眼见我方大军已源源不断涌入宫门,知大势已去,趁着被这变故所慑的间隙,带着满身的狼狈与不甘,迅速遁入混乱的战局之中,消失不见。
我无暇他顾,所有的心神都被怀里愈发衰弱的傅云霆绊住。
他自幼身子孱弱,因多年寒疾身形愈发单薄,此刻苍白无力的模样,像极了北境临行之际即将逝去的风雪。
“你疯了!”
我望着傅云霆那双与我七分相似,此刻却逐渐丧失光亮的狭长眼眸,声音因急切和难以置信而微微颤抖。
“你我自十六年前,便被你亲手将那兄弟之情斩断!”
“如今为何……为何要替我挡这一箭?!”
傅云霆唇间不断溢出鲜血,面色苍白如纸,却极力扯出一个释然又近乎破碎的笑意,冰凉染血的指尖轻抚上我的侧颜,眸色逐渐涣散,却执拗地想要看清我。
“因为……”
他气若游丝,每个字都仿若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你终究……是我的……兄长。”
“是那个……年幼时因我怕黑……总会……陪我入眠的……兄长……”
他微弱的话语,宛若早已生锈的钥匙,却依旧打开了记忆深处那扇早已尘封的门。
那个总爱攥着我衣袖,无时不刻跟在我身后,软软唤着“兄长”的幼弟身影,与眼前这张染血的苍白面容不断恍惚着重叠。
“当年之事……是云霆……想不开……听信了父亲……一面之词……与兄长……决裂。”
傅云霆的眼神愈发涣散,却依旧执着地望着我,仿若要将我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两年前……多谢兄长……留我一命。”
“云霆……云霆……下辈子……还想做……兄长的……弟弟。”
“愿兄长朱颜长似……恰如花枝……岁岁……年年……”
话音未尽,抚在我脸上冰冷的指尖便逐渐无力滑落。
那双与我足足有七分相似,甚至右眼下同我如镜影般有着同样浅痣的含情目,失去了最后一点光彩,变得空洞而寂静。
我抱着他尚且温软,却已毫无生机的尸身,失神般僵在原地,周围所有的厮杀呐喊声,仿若都在这一刻离我远去。
自十一岁决裂后的这些年,我们年少虽在府邸学堂偶有明争暗斗,言语间针锋相对,可他……却从未真正害过我。
甚至在我十五岁那年,因救萧凌玉落马重伤昏迷时,阖家都奔赴舅父的接风宫宴,只有他独自留在萧府守着我醒来,亲手喂我汤药。
从前在傅府养病时,知我病重食之无味,似乎还因亲手为我做虾蟹粥而留下伤口。
入仕后,他虽站在不同阵营,却也从未在关键处对我落井下石。
两年前我念之恻隐,因怀念那早已模糊的幼年时光留他一命,换来的,竟是他以命相护,这般惨烈地死在怀里……
而他临终言的那句诗,是他十四岁生辰那年,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为难我后随口作给他的,未曾想十二年过去,他……还记得。
姨母死了……
如今,云霆也死了……
萧砚尘……你让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个有着血缘牵连的亲人,也因你而死!
难以言喻的情感冲击与悲恸的空茫,如同北境刺骨的冰潮,汹涌地淹没了理智堤坝,滔天巨浪间的复杂心绪几近将我撕裂。
“……阿朝!”
过于熟悉的呼喊将我从失神般的崩溃边缘骤然拉回。
我抱着傅云霆的尸身猛然抬首,只见凌青政挥剑杀到近前,竟未着甲胄,仅有血迹层林尽染的破损常服,身有多处伤痕,透着血迹斑斑。
“阿政?”
我望着那张久别重逢的面容,和那双倒映着我苍白面色的桃花眼,声音不知何时早已沙哑。
“你怎也在此处?”
“上月我便看出萧砚尘隐有不臣之心!”
凌青政抬手拭去脸颊温热的血迹,面色凝重地挡在我身前解释道。
“但京中兵力空虚,禁军被他渗透,我与多个关键统领皆不慎被他下药关进掖幽庭!”
“是方才傅云霆……”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眸色忽然落在我怀中已无声息的傅云霆身上,深处恍惚而过极为讶异的惊骇,随后化作黯淡的不忍与了然。
“……趁乱把我放了出来。”
纵然他们二人向来针锋相对,凌青政此刻的声音也因此低沉下去。
傅云霆……他竟早已算好了这一步么?
我心底依旧无比沉痛,但此刻不是沉溺悲伤之时,只因我骤然想起萧砚尘溃逃的方向,冰寒瞬间侵袭了我的四肢百骸。
“不好!紫宸殿!”
我轻柔放下傅云霆的尸身,为他缓缓阖上双眼,再度起身时,眼中只余愈发冰冷的杀意与决绝。
“阿政,护我入紫宸殿!”
“只怕萧砚尘此刻穷途末路,要谋害陛下!”
凌青政瞬间明了,抬手将染血的长剑横护在我身后。
“走!”
我们不再多言,两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并肩以利剑斩杀所有余孽的抵抗,踏着染血的汉白玉阶,如同地狱归来的浴血修罗,向那座囚禁着楚沉意的紫宸殿,厮杀着疾驰而去。
身后,是渐渐亮起的天光,和一段已然逝去,此生再也无法挽回的兄弟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