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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万骨同仇 “沉渊,孤 ...

  •   江南四月春暖花开,微风拂面,正是梨花如云似雪,草长莺飞的岁月静好时节。
      但此刻,迎面而来的,却只有战马扬起的尘土,和从城墙蔓延而下的铁血冰冷气息。
      九日,整整九日。
      我率众军马不停蹄,当夜才自北凉的尸山血海中杀出,似乎还带着北境的烽火狼烟与葬雪岭的的霜雪,却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京都城门紧闭,仅余黑底萧字旗在风中狰狞招展,取代了原本的龙旗。
      城墙之后,弓箭手引而不发,箭矢寒光在春光下闪烁,对准了我和身后沉默肃杀的数万楚军。
      我勒马于大军在城外列阵,铁甲的寒光映着初升晨曦,却照不亮京都沉重的阴霾。
      然后,我看到了他。
      萧砚尘一身玄甲,立于城楼正中,昔日那副温润如玉,沉稳忠臣的假面早已撕得粉碎,只余眉宇间沉淀多年的阴鸷与疯狂。
      而他手中,拽着清减却坚韧的身影,正是楚沉意。
      楚沉意被沉重的铁链锁着,玄色龙袍更衬得身形清减面色苍白,墨发微微凌乱,遮住了部分容颜,却遮不住那双即便在此刻,依旧流转着惊心动魄光芒的狐狸眼眸。
      遥遥相望的眸光流转间,尽是难以言喻的色彩,有对我的担忧与警示,有深埋其中与我久别重逢的悸动,但更多的,却是近乎平静的帝王决然。
      萧砚尘身着那玄色鎏金将军铠,曾几何时,这身铠甲是我赐予他象征守护京都的荣耀,如今却成了我作茧自缚助他篡逆的罪证。
      他站于楚沉意身后,身形挺拔,眉眼间与舅父有三分依稀相似,只是舅父的眉宇是沙场磨砺出的浩然正气,而他,却是被多年隐忍与野心侵蚀后的阴沉扭曲。
      那张曾经温润如玉的脸庞,此刻写满了残忍的得意,与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怨毒疯狂。
      “傅云朝!”
      萧砚尘的声音透过城墙上方传来,清晰地回荡在我的耳畔,尽是大仇得报的快意与嘲讽。
      “你终于回来了!”
      “看看,这是谁?”
      他骤然收紧扼在楚沉意脖颈上的手,迫使他仰起头,好教我看清那张离京五月我魂牵梦绕的脸,此刻正被他用力扼住生死攸关。
      楚沉意隐忍地闷哼一声,却挣扎着朝我嘶喊,熟悉的声音因虚弱而微哑,却清晰无比。
      “沉渊,孤无碍。攻城!”
      “住口!”
      萧砚尘蹙眉厉声打断,五指如毒藤般收紧,生生掐断了楚沉意后面的未尽之语,只余几近窒息的隐忍喘息,俯在楚沉意耳畔,声音冰寒刺骨。
      “我的好陛下,现在还轮不到你发号施令。”
      “傅云朝!”
      萧砚尘垂首望过来,眸色如同淬毒冷箭般射向我,扭曲地狂笑着,刺耳地穿透清晨湿润的气息,带有彻骨的恨意。
      “想不到罢!从前那个人人瞧不起,连姓名都不配纳入萧氏族谱的侍婢庶子,也能爬到如今这一步!”
      他青筋暴起的手再度骤然收紧,将楚沉意更牢地控制在身前,如同在展示大仇得报的战利品,也似乎在举着一面最有效的盾牌。
      “我之所以不杀他,就是要等你归京,亲眼看着!”
      “看着你,和你所爱之人的江山,如何尽在我手!你所珍视的一切,又如何被我亲手毁掉!”
      我的心猛地一沉,不安的直觉预感,如同北境狂风骤雪般,瞬间席卷上我的心间叫嚣着愈发缠紧。
      “待你如亲子的舅父,还有最疼你的外祖父,都是我……”
      萧砚尘一字一顿,曾经温润的眼中此刻尽是冰冷残忍的快意。
      “亲手送他战死!也亲口将你的“死讯”送到病榻面前!看着他听闻噩耗,目眦欲裂,心疾复发,一口鲜血喷出,就此溘然长逝!”
      “他死前,还在口口声声牵挂着他的嫡孙,傅云朝!”
      被他暗渡陈仓布防图而战死,待我如亲子的舅父,还有威严如山却自幼对我万般疼爱的外祖父,竟都是被他与傅昱衡暗中联手所害!
      “包括……”
      萧砚尘的神色愈发阴冷,宛若毒蛇吐信,唇间却尽是扭曲痛快的笑意。
      “万般疼你的太后,昨夜,因头风已久,也“病逝”了!”
      ……姨母?!
      我瞳孔骤缩,寒意无形浸透了我的四肢百骸,执缰的指节早已泛着青白。
      那个自幼待我视如己出,许我万般疼爱,入仕多年仍为我日夜在深宫为我周旋,终于去年得以安心修养的姨母……也去了?
      刹那间,仿若有雷霆在心底轰然炸开,舅父、外祖父、姨母……那些曾给予我归家温暖与坚韧庇护的至亲,他们所有人的离去,竟都与他有关!
      滔天恨意宛若岩浆奔涌,几近要烧毁我的理智。
      “凭什么?傅云朝!”
      萧砚尘面目扭曲地望着我,愤恨的嘶吼带着泣血般的控诉。
      “你分明姓傅!凭什么能得到萧家,得到我梦寐以求的一切!”
      “不论是那可笑的亲情,还是我那步步为营多年的权位!”
      “你生来就什么都有,既有傅家嫡子身份,又是萧家满门疼爱的外孙!自幼光明正大,众星捧月!”
      “我呢?!”
      他死死盯着我,眼中是积攒了二十多年的滔天恨意与怨毒不甘。
      “却只能在十岁那年,像条野狗一样被你当做乞丐垂怜!甚至多年后萧府重逢,你早已把我这个人忘了!”
      “傅云朝,我恨你!”
      “所以……我如今要你亲眼看着,你最后的软肋,我的这位好陛下,楚沉意!如何在你眼前……眼睁睁看着失去却无能为力!”
      ……十岁那年?
      抢包子的少年……马车……
      尘封的记忆骤然被掀开一角。
      是了,八岁那年,是有那么一个狼狈而倔强的身影,被人追赶时层惊慌失措地撞上我的马车。
      傅府仆役怒骂他不长眼,胆敢惊扰傅氏长公子的车驾,闻言我掀开帷裳,看到那张满面污秽的脸,在湿冷的冬日里被冻得瑟瑟发抖,怀里却依旧紧紧抱着散发热气的包子。
      那时我并未在意这场意外,只觉其可怜,便吩咐侍从赠予些许银钱,继而淡淡离去。
      原来……那个少年,竟是日后温文尔雅,初次见面便对我亲近有加的表兄萧砚尘!
      怪不得……怪不得在我记忆中,分明在萧府才是与他初见之日,他会那般执着地问……
      “你……不记得我了?”
      我只以为他兴许认错了人,亦或不过是想要攀附的寻常话语,从未深想。
      我从未料到,那竟是他扭曲命运的开端,也是如今所有祸乱的根源,荒谬与暴怒宛若潮水般决堤,掺杂着悔恨与痛楚,几近将我残余的理智所淹没。
      “萧砚尘。”
      我眸色冰寒地望着城墙之上的萧砚尘,神色莫名因极致的愤怒而异常平静,却带着立誓般的千钧之力。
      “早知你是这般阴狠歹毒,忘恩负义之徒,当初本王就不该心存怜悯!”
      我面色阴沉地策马前行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响彻三军。
      “你通敌叛国,害本王舅父马革裹尸;你居心叵测,气杀本王外祖父;你弑杀太后,祸乱大楚宫闱;如今更是劫持陛下,妄图倾覆江山!”
      “为子,你不孝!为臣,你不忠!为人,你不义!”
      “我傅云朝今日在此立誓,定要你为此滔天罪孽,付出代价!”
      “为子为臣?!哈哈哈哈……”
      萧砚尘仿若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癫狂笑得前仰后合,状若疯魔。
      “傅云朝,你告诉我!”
      “你这般千尊玉贵的世家嫡子,可知晓我分明身为萧氏长子,却自幼流离失所,眼见母亲被人欺凌至死,是何等感受?!”
      “十二岁终于得以奔赴北境,却被那所谓的嫡妹萧凌玉,当作脚下淤泥般羞辱践踏,又是何等滋味?!”
      他神色激昂地说着,眼中尽是毁灭般极致恶毒的光芒,神色全然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自得。
      “所以……我毒杀了她最爱的母亲!你的初任舅母,慕容静姝!怀着你舅父的嫡子,一尸两命!”
      闻言我不由得我呼息一窒。
      舅父当年家书所言,慕容舅母难产以后落红之症而亡,竟是他从中作梗?
      “还有后来续弦,勾勾手指就让她爱上我的那个蠢女人,李琬琰!”
      他疯狂宣泄着,仿若要将所有的不甘与黑暗倾泻而出。
      “纵然怀着身孕,也被我利用偷取布防图以后,亲手毒杀了结!”
      “我就是看不得这个人人瞧不起我的萧家,再诞下所谓的嫡子!他们不配!”
      慕容静姝温婉的笑容,李琬琰初入府时怯生生的模样……竟都毁于此人之手!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无边的冰冷杀意如潮水般涌来,我执缰的手背青筋暴起,粗粝的缰绳深深嵌入掌心,麻痹般的刺痛教我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此刻我望着被他死死扼住喉咙,却依旧用那双狐狸眼眸深深望着我的楚沉意,那复杂的眸色里有决绝,有不舍,更有无声的劝阻,他在让我冷静。
      “我隐忍布局十二载,终于等到今日!”
      萧砚尘收敛了狂笑,声音变得冰冷而危险,神色只余胜券在握的残忍。
      “傅云朝,我只给你三日。”
      “三日之内,你若不交出兵权,自缚入城……”
      他骤然将楚沉意向前一推,粗暴地将他狠狠按在粗粝的城墙上,引得我心底极度痛楚地一悸。
      “你的好陛下,楚沉意!将会国丧,天下皆知!”
      说罢,他粗暴地拽动铁链,将楚沉意拉向身后,转身欲下城楼,而那最后回眸一瞥,阴沉的眸色宛若无底深渊。
      “好好想想罢。”
      “我的……表弟。”
      楚沉意在他的挟持下,最后挣扎着回眸望向我一眼,近乎沉静般决绝地微微摆首,那作好赴死准备般决绝的眼神,如同烙印,刻在我痛楚不已的心上。
      我静默勒马于原地,身后万千将士鸦雀无声,身前是固若金汤的城池,和被困其中,已然生死一线的爱人。
      晨曦初起,春光温暖地照在我冰冷的甲胄上,我却感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彻骨的冰寒。
      而弥漫在城墙下令人作呕的阴谋气息,几近教我心底暴怒的业火,将世间万物都焚烧殆尽。
      我紧攥着缰绳,理智叫嚣着告诉我,想要救出楚沉意,此刻必须冷静。
      不能乱。
      萧砚尘要的,并非只是兵权,也不全然是我的性命,他最想要的,是我的失控,是我无能为力的绝望。
      如今楚沉意还在他手里,萧氏的仇,还有这被窃取的江山……
      所有的血账,我都要算。
      但不是现在。
      楚沉意……必须要活着。
      我缓缓阖眼,深吸了一口这掺杂着与春日截然相反的阴森气息,再度睁开双眸时,眼中只余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翻涌的复杂心绪都被理智强行碾碎,化作最纯粹冰冷的恨意谋算。
      我执起缰绳调转马头,面向身后压抑着怒火的数万楚军,神色沉静得不带任何波澜。
      “后退十里,安营扎寨。”
      “……殿下!”
      在我身侧替代暂未归京裴钰的军中副尉,亦是外祖父堂弟之孙的萧淮安见状急切道。
      “执行军令。”
      我侧眸寒声打断他,带有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冰冷威压。
      “没有本王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我再度回首望向高处那空荡荡的城墙,面色阴沉地低声道。
      “三日……足够了。”
      足够我想出破局之法,也足够我……让想要摧毁我的深渊,付出极为惨烈的代价。
      萧砚尘,你既以地狱为棋,这盘生死博弈,我定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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