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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断箭同舟 风间延望着 ...

  •   北凉冬夜的寒风凛冽,宛若刮骨钢刀,细碎的风雪呼啸着划过教人脸颊生疼,连同盔甲都冻得愈发冷硬,行动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响。
      远处,西北联军营地的篝火在风雪中明灭不定,如同蛰伏的兽瞳。
      我与风间延勒马并肩立于冰丘之上,下方是被敌军占据两座城池模糊的轮廓。
      经过整整六个日夜的沙盘推演与侦查,我们终于找到了这支由西北联军最薄弱的一环,负责侧翼防守的苍狼部落。
      其首领夏侯冥勇猛有余,却刚愎自用,与中军主力素有嫌隙。
      “按谋划,本王带楚军精锐从正面佯攻,吸引主力注意。”
      “陛下率北凉铁骑,自东南那片废弃的烽火台潜行接近,直插其侧肋。”
      我望着下方,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思绪却清晰无比。
      “夏侯冥必然按捺不住出击,届时合围。”
      风间延侧首望向我,琥珀眼眸在夜色中流转着复杂的光彩,比寒月明亮,却莫名深沉。
      如玉容颜在冰雪映衬下愈发清绝,唯有左眼下方那道我曾亲手留下的浅淡疤痕,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我离去以后的这一年帝王生涯,早已消磨殆尽他最后的几分温柔,只余下全然属于帝王的冷峻与威仪。
      唯有在与我独处商议军务时,会自然流露出些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平和,甚至……无意识的亲近。
      “好。”
      风间延沉稳应道,却又在离去前回首深深望了我一眼,刹那的眸光流转间,有几分溢于言表的忧虑与不安。
      我们之间,隔着国仇,隔着家恨,隔着去年那场将彼此情分以断发决裂的欺骗,早已物是人非。
      纵然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年少时那份懵懂的情愫或许曾真实存在过,但如今,也只剩下这烽火狼烟的战场上,因曾为师徒知己而残存的默契,以及……心底那片再也无法触及的荒原。
      他执起缰绳,欲调转离去。
      “阿延。”
      我终究还是开口,声音轻得几近要散入呼啸的寒风里。
      “万事小心。”
      他动作微顿,微微颔首,最终只徒留没入风雪的孤寂背影。
      时辰到。
      楚军阵中响起进攻的号角。
      我挥剑前指,率领精锐如同暗潮,向联军主营发起冲击。
      箭矢如雨,喊杀震天,鲜血很快染红了雪地,又被这漫天狂呼的风雪所覆盖。
      战况异常惨烈,西北联军彪悍异常,凭借地利负隅顽抗。
      我大部分心神沉浸在指挥与厮杀中,理智分析的本能教我不断评估着战场态势,用以调整进攻的节奏与方向,继而避开敌人最凶猛的反扑,如同在解复杂而血腥的算学。
      但眼尾的余光,依旧下意识留意着东南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主营敌军被我们牢牢吸引住之时,东南侧终于爆发出震天的喊杀与混乱。
      风间延,成功了。
      “压上去!配合北凉军,合围!”我厉声下令,楚军见状亦随之士气大振。
      混战中,我与风间延的人马终于得以汇合。
      他一身玄甲已被半凝的血迹染透,但那双琥珀眼眸在月光下尽是夺回国土的坚韧与决绝。
      我们甚至无需言语,只是片刻眸光交汇,便已知晓对方意图。
      “左翼交给你,孤去斩夏侯冥!”风间延手执长枪策马而去,言语间尽是冰冷的杀气。
      “当心他身边亲卫!”
      我挥剑格开迎面而来西戎骑兵的弯刀,顺势将其斩落马下,对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出言提醒。
      战场上的凶险远超推演,任何疏忽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复。
      他回眸望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决绝,有信任,或许还有转瞬即逝的复杂动容。
      然不过片刻,他便策马冲向厮杀最激烈之处。
      那里,身材魁梧的夏侯冥正挥舞着巨大的战斧,怒声咆哮着要与风间延决一死战。
      我则指挥楚军死死顶住试图救援夏侯冥的敌军,剑光闪烁间,鲜血不断在眼前飞溅。
      我不断分析着战场细微的变化,因为我必须快,必须在敌军主力反应过来以前,助他完成斩首。
      恰逢此时,异变陡生。
      一道极其刁钻阴冷的箭矢,毫无征兆地从侧翼的阴影中射出,目标直指正与夏侯冥亲卫缠斗的风间延后心!
      速度之快,角度之狠,显然已是蓄谋已久。
      我甚至来不及思虑战场利弊,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作。
      “……阿延!”
      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呼喊脱口而出,电光火石间,我骤然自马背上翻身跃起,将全身气力贯于剑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锵!”
      火星四溅。
      那支淬毒的冷箭被剑刃精准劈飞,却震得我虎口发麻,还好落地时有裴钰在身后格挡,才未曾被身侧刺来的长矛所伤。
      风间延显然也听到了我的呼唤和激烈格挡,下意识回首时,琥珀色的瞳孔骤缩。
      他看到了我危急落地的一幕,也看到了那支被我击飞的剧毒箭矢,眼中翻涌着剧烈的后怕与难以言喻的触动。
      我无暇他顾,在裴钰有力的扶持下稳住身形,抬首对他身后的亲兵蹙眉寒声道。
      “保护陛下!”
      局势危急,不容半分迟疑。
      我与他在遥遥相望间交换了片刻眼神,下一刻,我们几近同时动了。
      他主攻,剑招凌厉,带着帝王的决绝与戾气,招招指向夏侯冥要害。
      我则游走策应,剑势灵动诡谲,专攻其必救之处,打断他的发力,并格挡开周围来援的偷袭。
      他的剑法,依稀还能看出十一年前我教导他的影子,而那招惊艳绝伦的浮生若梦,如今已融入了各自生死搏杀的经验,形成了截然不同却又在此刻完美互补的剑法。
      风雪愈浓,呼啸间卷着过于浓郁的血腥气,刮得几近教人睁不开眼。
      夏侯冥怒吼连连,战斧狂舞,但在我们二人默契到极致的联手之下,已是左支右绌。
      终于,在又一个精妙的配合中,风间延假意露出破绽,夏侯冥穷途末路下果然中计,全力一斧劈空,胸前空门大开!
      就是现在!
      我的利剑宛若毒蛇出洞,直刺其手腕,迫使他撒手弃斧。
      刹那间,风间延的剑光亦如惊鸿闪过,带着冰冷的决绝,精准没入夏侯冥的心口!
      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猩红的雪泥。
      “首领死了!”
      “苍狼部落败了!”
      惊呼声与溃逃声瞬间在敌军中蔓延开来,主将已然阵亡,侧翼防线彻底崩溃。
      我们成功了。
      谋划整整六个日夜,终于夺回了这两座至关重要的城池。
      风雪似乎逐渐弱了些许,我终于得以剑尖点地,获得片刻喘息,抬手拭去脸庞温热的血迹,看着北凉士兵开始清剿残敌,收复失地。
      风间延长身玉立于夏侯冥的尸体旁,缓缓将还在滴血的利剑收入刀鞘,隔着纷纷扬扬的漫天风雪望向我。
      那双琥珀眼眸里,杀伐之意依旧未褪,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光,似乎有劫后余生的悸动,以及并肩作战的快意。
      还有……被国恨家仇与过往决裂深深掩埋,却因方才那一声直击灵魂的“阿延”与奋不顾身的相救,而悄然蔓延的情愫。
      他望着我,似乎想说什么。
      我却不着痕迹地微微侧首移开目光,俯身执起地上那支泛着幽蓝光泽的毒箭,细致端详。
      “拓跋渝……”
      “果然按捺不住了。”
      我的神色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仿若方才那个失态相救的人并非自己。
      我不由分说地将箭矢递给他,继而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未曾回首看他复杂的神色,言语疏离。
      “清理战场,安抚百姓。”
      “下一步,就该考虑如何应对拓跋渝的报复了。”
      心底那片属于风间延的荒原风雪依旧,只是有些东西,过去了便是过去了。
      如今的默契与偶然泄露的复杂心绪,不过是特定情境下的产物,当不得真。
      只是……
      我策马执缰的指间微微一顿。
      方才为他挡箭时,那几近本能的恐慌,究竟是因盟友的政治需要,还是因为……旁的什么?
      但我不愿深想,况且如今已有楚沉意,也不该深想。
      我惯有理性与情感回避的特质,教我顷刻将这些许心神微动的紊乱强行压下,继而凝神于眼前未尽的战事与家国责任。
      漫天风雪卷过空旷血腥的战场,也卷走了那片刻失控的心绪波澜,悄无声息,仿若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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