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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北凉旧梦 “阿延,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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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廿五,卯时。
天光未明,寒气侵肌。
我与裴钰率大军离京,马蹄踏碎京都凝结的秋霜,身后是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前方是绵延不绝的玄甲洪流。
裴钰策马于我身侧随行,那双湛蓝眼眸在熹微晨光中依旧没太多情绪,唯有紧握缰绳的指节透露出几分凝重。
战况紧急,我率军快马加鞭,将半月行程生生压至九日。
愈往北行,景色便愈发荒凉,江南的湿冷逐渐化作北境凛冽的寒风,如同细碎的刀锋刮过脸颊。
沿途所见民生凋敝,战云压城之态已显,但每当夜深扎营时对着跳跃的篝火,总有些纷乱思绪与回忆不受控制地再度浮起。
我不由得想起一年前,生死对战间葬雪岭那场突如其来的雪崩。
天地皆白,万物寂灭。
是风间延不顾自身安危,将我从冰雪深渊中拖出。
那时我因雪崩丧失记忆,像个无知孩童,全然依赖着他的照料。
他在僻静的行宫里,如同十一年前我在楚国待他那般,教我习学北凉文字,教我歌赋诗词,为我亲手挽发。
那双总是盛着轻愁的琥珀眼眸,在凝视我时,总会漾开近乎小心翼翼的珍视与温柔。
他曾是我的得意门生,也是我在年少岁月里互为镜影的知己。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份师徒之谊与知己之情早已悄然变质。
楚宫那四年的时光里,或许我的确曾爱而不自知地爱过他,而去年恢复记忆争执的那个晚上,他也痛苦地说初遇那日我便喜欢你。
我们……
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是在他归国后,得知我隐瞒母妃死讯的真相,恨意与爱意交织的情感撕裂中?
是我得知北凉与楚国开战后舅父的马革裹尸?
还是在我失忆后,他日夜守护,将那份压抑多年的情感尽数倾注之时?
后来,记忆复苏,真相如同北境寒风凛冽,刺破所有的温情假象,我们在月色下争执、对峙,我说出最决绝的割发断情之言。
可为了逃离,我又不得不再次戴上虚伪的面具,假意亲近,答应他小心翼翼的重新开始。
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临行前夜之际,我与他琴箫和鸣,他半跪在我面前见我应允时,眼中那溢于言表的信任与狂喜,宛若月色下融化的蜜糖,深情得几近将我溺毙。
而我,利用这份从扭曲恨意里再度建立起的爱与信任,冰冷理智地策划了逃离。
再度欺骗一个全心信你之人,欺骗一颗纯粹爱你之心,哪怕两次欺骗时隔八年,缘由都因我的身不由己,滋味依旧不好受。
即便那是敌国君主,即便我们之间横亘着国恨家仇,那份复杂的愧疚,如同附骨之疽,在归京一年的权谋倾轧与对楚沉意日渐明晰的情感中,也未曾彻底消散。
十二月初四,幽冥河。
两年前,这里是楚凉两国陈兵对峙的血色战场。
如今河面覆着薄冰,映着寒冬惨淡的日光,两岸枯草覆雪,一片死寂苍茫。
凛冽的寒风卷着熟悉的冰雪,在眼前呼啸而过,北凉军队已在对岸列阵,军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为首之人,端坐于通体玄黑的骏马之上,身披银色狐裘,衬得面容愈发清绝冷峻,眉眼深邃如玉琢,较之去年,似乎更添了几分沉淀后的帝王威仪。
正是北凉国君,风间延。
他显然也看到了我。
隔着北境呼啸的风雪,隔着两年前曾相互厮杀过的幽冥河,我们再度于故地遥遥相望。
风间延的琥珀眼眸深处,瞬间掠过无数情绪,有讶然,有难以置信,还有颤动的微光,随即被更深的痛楚与被欺骗的冰冷恨意覆盖。
但最终,在那片复杂难辨的底色里,竟还挣扎出几分极淡的动容。
或许他从未想过,去年历经失忆后的欺骗囚禁与逼迫,我自行宫从他身边毅然逃离,如今北凉危难之际,竟还愿亲自领兵来援。
我策马缓行至阵前,抬手勒住缰绳,时隔一年的默然相望间,发觉他似乎清减了许多,下颌线条愈发锐利,裹在厚重狐裘里,仍能看出肩背的棱角。
而左眼下方那道极为清浅的疤痕,终究还是被我去年那一剑,彻底留在了他原本无暇的容颜上。
见他如此,我竟莫名发觉心底某个角落,依旧不受控制地泛起连自己都不懂的酸涩痛楚。
“阿延。”
我压抑着心底的滞涩淡淡开口,声音在凛冽呼啸的狂风里显得有些飘忽,神色却是刻意维持的平静。
“别来无恙。”
风间延握着缰绳的指间骤然收紧,那双曾在梦魇中出现无数次的琥珀眼眸,此刻就这般定定望着我,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
一年了,我这张曾在北凉行宫与他日夜相对,也或许曾在他梦中反复纠缠或撕裂的面容,就这样突兀地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璟行?”
他有些失神地下意识轻声唤着我的旧字,带有恍惚隔世般的酸涩与难以置信。
璟行……
这个十五岁只同他讲过,又在他归国时被我尘封已久的字,除却去年雪崩生死前夕和行宫囚禁的日子里,再无旁人这般唤我。
“为何……是你?”
那双琥珀眼眸依旧定定地望着我,里面尽是微微颤动的疑惑与某种深沉复杂的执念。
我策马,又向他靠近了两步,寒风凛冽,雪尘微扬。
“为何不能是我?”
我迎着他复杂的眸色,尽力维持着身为摄政王该有的沉稳与淡漠疏离。
“身为大楚摄政王,邻邦求援,率军出征,责无旁贷。”
“傅云朝,你分明知晓,我说的不是这个。”
风间延微蹙的眉间带着被刻意压抑的痛楚,那双琥珀眼眸的微光破碎不堪,低沉的声音流露出深藏的脆弱与质问。
我沉默片刻。
狂风呼啸而过,幽冥河的凛冽寒意似乎向来冷得能吹入骨缝里,也带来他身上我曾无比熟悉的帝王冷香气息。
我不由得再度想起行宫最后那个答应他重新开始的夜晚,想起他再次放下恨意为我建立起毫无防备的信任,许多解释的话语在心底深处纠缠萦绕。
关于临行欺骗,关于身不由己,关于那半年连自己都辨不清真假爱恨的纠缠……最终,却只化作微不可闻的叹息。
“阿延,我……”
我的确想要解释,却不知该如何继续。
解释什么?
解释我的欺骗是不得已?解释我此刻前来并非全然为了旧情?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够了。”
他蹙眉打断我,微微别开脸,侧脸线条绷得冷硬,似是不愿再听我的欲言又止。
“摄政王既是为国事而来,便随孤入帐议战罢。”
说罢他不再看我,抬手执起缰绳,调转马头,率先向北凉大营的方向策马而去,仿若与我再多停留一刻,就会被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所吞噬。
我望着他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心底那片属于他的荒芜之地,似乎又覆上了一层新的风雪。
沉默片刻后,心绪复杂地抬手示意身后大军,同我策马跟上。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些许严冬的寒意,风间延已褪去狐裘,只余内里的玄色常服,更显身姿挺拔,恢复了一国之君的冷峻沉稳。
他立于沙盘舆图前,指尖点着几处关隘,开始分析西北联军的局势。
“两月前,西域与西戎部落联军,避开关卡,突袭北凉腹地。”
“西域君主拓跋渝,表面虽尊楚国为宗主,实则与西戎暗中往来密切,其心叵测。”
“联军不下二十万,以轻骑为主,极擅夜袭,作战迅猛。但其各部首领之间,利益交织,并非铁板一块,或可分化利用。”
“然,此番倘若北凉被吞,”他俯身撑于沙盘前,抬眸望向我,眸色沉静如冰,“下一个,就是楚国。”
我微微颔首,沉重的目光落在沙盘上犬牙交错的势力标记上。
“唇亡齿寒的道理,本王知晓,大楚此番,必全力助北凉退敌。”
接下来便是共同商议战术推演,风间延思绪清晰,布局精妙,甚至预判到西北联军下一步可能的动向,我静默听着,偶尔补充其可能忽略的关键要点。
不得不承认,他的兵法谋略,依旧大半源于昔年在楚国为质时,我于书房烛火下,庭院春光里,那些年亲自为师的教导。
我们的思虑几近同频,推演沙盘时,往往他刚指出一处关隘,我已想到后续三种应对之策。
此刻听他分析敌军作战风格,与部落首领间的权力掣肘,思绪竟与我不谋而合,甚至诸多细节处的考量都如出一辙。
我们之间,似乎又回到了年少时只论诗书兵法,不谈恩怨的尘封时光。
就面前的沙盘,你一言我一语,补充辩驳,完善策略,默契得仿若那些隔阂与伤害从未出现过。
然而,正是这种源于灵魂深处的默契,却莫名显得如此讽刺而悲凉。
帐内烛火摇曳,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终是未曾停落。
帐外天色早已黑透,风雪声似乎也愈发凛冽,亲卫进来添了数次炭火,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最终,帐内只剩下我们两人,对着初见雏形的作战方案,莫名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起身淡淡道。
“时辰不早了,陛下也早些歇息,明日再详议进军路线。”
风间延并未回应。
然而,在我转身欲走时,他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竟有被强行压抑的微微颤抖。
“璟行……”
我心神微颤,却并未回首。
“……多谢。”
这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若承载了某种心绪复杂的千钧重量。
我微微阖眼,压抑着心底因他而翻涌的酸涩,如今物是人非,爱恨难辨,这句多谢,能改变什么?又能……弥补什么?
沉默在帐内蔓延,我终是缓缓转过身,抬眸望向他。
他站在阴影里,烛光勾勒出他清绝的轮廓,那双琥珀眼眸在昏暗不定的微光摇曳中,倒映着我沉默的身影,也倒映着教人复杂难辨的微光。
“我们之间……”
我轻声开口,用的是许多年前,在那个看不见硝烟的楚国宫廷里,两个孤独少年彼此承诺过的话语。
“不论如此。”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他瞳孔骤缩,仿若有什么在他眸中破碎,也仿若是被这句话灼痛到了最深处的灵魂。
破碎的许是年少的纯粹时光,许是爱恨难辨的过往,也许是那段互为镜影相爱而不自知的悲凉。
物是人非的遗憾,如同帐外呼啸而过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我们之间维持已久的虚假平静。
我不忍再看他脸上的神情,径直转身掀帘,步入北凉寒风刺骨的凛冽冬夜之中,风雪呼啸着包裹上来,却远不及心底那片冰原万分之一的寒冷。
裴钰如同沉默的影子,顷刻迎了上来,俯身将厚重的狐氅披于我肩上,那双湛蓝眼眸在雪夜中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清晰地映着我此刻疲惫的身影。
我拢了拢过于沉重的狐氅,抬首望向风雪交加又漆黑无星的天幕,冰雪融于脸庞,带来熟悉又陌生的触感。
北凉的风雪,似乎比楚国,更冷一些。
阿延,我们之间,横亘着国仇,掺杂着家恨,缠绕着彼此的相互欺骗与救赎,早已是一盘解不开的死局。
此番重逢,到底是命运的嘲弄,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了断?
前方战火纷飞,而身后的情感泥沼,似乎比战场更加凶险。
我感受着喉咙间几近寒凉到隐隐作痛的呼息,强行将心底的所有纷乱思绪压下,凉眸色投向远方黑暗之中隐约的火光。
今日以后,除却刀光剑影,还有这理不清、斩不断,却注定再无可能的……旧日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