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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岁与君同 以后每年除 ...

  •   景昭二十三年,除夕前日。
      江南冬日的湿冷,仿若能无情地渗入骨缝里。
      摄政王府早已按照规制装饰一新,朱红灯笼高悬,廊下布满彩绸,仆从穿梭,看似热闹不已。
      可我心底,却一日沉过一日。
      十五岁那年在萧国公府的除夕夜,如同一幅被岁月熏黄,却依旧温暖的旧画,近日愈发频繁地萦绕在沉寂的心底。
      那时,外祖父尚在,虽威严肃穆,但看向我的眸色却总带着不易察觉的慈爱。
      舅父难得自北境归京,会常陪我游猎饮酒,用力拍我的肩,笑声爽朗,身上带着风雪与松木的气息,鲜活而温暖。
      母亲……母亲那时也在。
      那是她出嫁后,唯一一次因舅父归京和外祖父的挽留,与我留在萧府共同守岁。
      至于那个自幼待我凉薄,如今已躺在冰冷棺椁,曾想用毒酒了结我却意外害死母亲,最终被我反手送入诏狱,由我亲赐鸩酒的生身父亲……
      罢了,不提也罢。
      那年我才十五,手中并无如今这般煊赫权柄,不过是徒有傅氏长公子与萧国公外孙的虚名而已,却仿若什么都有。
      如今,身居这偌大的摄政王府,亭台楼阁,锦衣玉食,天下权柄尽握于手,却只发觉愈发空荡,心底冷得厉害。
      十年了,竟已十年。
      我静默立于枯败的梧桐树下,抬眸望向虚无的苍穹,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看似寻常的温暖,如今都已成了镜花水月,散落尘埃。
      我如今倒像个孤魂,守着这座用无数冰冷算计、肮脏鲜血与生死离别换来的摄政王府,成了一个真正高处不胜寒的……孤家寡人。
      裴钰依默然替我披上厚重的狐氅,神色同我般沉重,他知晓我在想什么,那双异于常人的湛蓝眼眸里,倒映着我有些苍白的脸。
      如今这府里也只有他。
      自十五年前的上元夜,我将他的性命救下,他便如影随形般陪在我身边,见证了我这些年所有的兴衰荣辱与情感变迁。
      裴钰于我而言,早已不再是简单的侍卫或下属,而是超越了某种情感的绝对忠诚与心安,他甘愿做我暗影中最锋利的刀,也甘愿在我陷入低谷时无声陪伴。
      除夕当日,依制走了所有流程。祭祖、受贺、赐宴……繁琐而热闹,像一场精心排演的戏。
      我坐于主位,接受或真或假的恭维,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心底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
      入夜以后,因除夕难得解了宵禁,长街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孩童的玩闹,家家户户团圆的暖意仿若能穿透冰冷的高墙,更反衬得府内死寂一片。
      我静默立于院中,寒风卷着冬夜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心底被理智强行压抑的悲凉,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得几近窒息。
      十年前温暖的回忆仿若清晰得恍惚昨日,却又似乎遥不可及得像是上辈子的事,那时一无所有,却仿若拥有一切。
      如今权倾朝野,却成了这偌大王府里唯一的孤家寡人。
      “王爷,慈宁宫来人了。”
      裴钰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我沉湎的回忆。
      “太后娘娘请您入宫,前去除夕家宴。”
      是姨母。
      我心底某处不由得微软,她与母亲是双生姐妹,虽气质迥异,容貌却足足有九分相似。
      因膝下无子,自幼便待我视如己出,这二十多年来尽是纯粹的庇护与亲情。
      如今,她是我在这世上,除了此生难见的萧凌玉,难得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也罢。
      我敛起心绪,吩咐裴钰备车。
      慈宁宫内暖意融融,安神的檀香逐渐袭来,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太后斜倚在凤榻上,指尖轻按着经穴,眉宇间尽是难掩的倦色与病容,似是头风又发作了。
      她年过四十,风华虽不减,但终是抵不过深宫的岁月与朝政的操劳。
      见到我,她缓缓放下手,关切的眸色顷刻落在我身上,带有洞悉一切的慈爱与怜惜。
      “云朝,”太后轻声唤我,抬手示意我近前,“来了。”
      她的指尖微凉,轻轻抚上我的脸庞,看着那极为相似的容颜,恍惚间我仿若又看到了母亲。
      “瞧你这般神色阴郁,摄政王府……终究是太冷清了。”
      她见我难掩落寞的神色,指尖微颤,言语间心疼更甚。
      “以后除夕,便来宫里罢,多陪陪姨母。”
      她轻声叹息着,凌厉的凤眸此刻是同样的黯淡。
      “玉儿那孩子远在千里之外,姨母如今,也只有你了。”
      这话语很轻,却重重落在我心上。
      “姨母……”
      我抬眸望向她那过于柔软的目光,和有些倦怠的病容,心底只觉愈发滞涩,压抑着复杂心绪低声应道。
      “云朝知晓。”
      “您……要保重身子。云朝听闻您头风愈重,如今朝中诸事,云朝已可独自应对,陛下他……”
      提及楚沉意,心底莫名泛起些许微澜,语气亦不自觉软了几分。
      “如今待我……很好。”
      “您不必再如往年般为朝政劳心,可在慈宁宫好生静养。”
      太后凝视着我,目光深邃,带着难以尽述的了然与担忧。
      她沉默片刻,终是低叹。
      “云朝,姨母知晓你心疼姨母,也看得出,你同皇帝……如今非比寻常。”
      她微顿片刻,眸色愈发凝重。
      “但皇帝终究是皇帝,君心难测。纵然你们此刻亲密无间,可帝王心术……姨母终究无法全然放心。”
      “再等两年罢,若届时你们依旧如此,朝局稳固,姨母便能安心还政,不问世事了。”
      我知她多年权力倾轧下的多疑顾虑,亦知她此话全然为我,心底酸涩与暖意交织,最终只低声化作一句。
      “是,云朝知晓。”
      这时,太后贴身女官秋染躬身入内。
      “太后娘娘,王爷,除夕宫宴即将开席。”
      宫宴设在承明殿,灯火辉煌,笙歌曼舞。
      楚沉意高踞主位,今夜身着龙纹玄色常服,少了平日朝堂的威压,多了几分随性的风流。
      见到我随太后一同前来,那双狐狸眼眸中掠过几分讶异,随后化作流光溢彩的惊喜。
      “儿臣本欲夜宴后去府中寻摄政王共饮守岁,”楚沉意起身,唇间带着笑意,穿透了殿内的喧嚣,径直落在我身上,“却未曾想,母后倒先儿臣一步了。”
      他逐步走向太后,眸中却已无往日隐匿冰封的恨意,只余些许难以言喻的释然与尊重。
      太后神色平静,对他淡淡道。
      “云朝是哀家的亲外甥,如今府邸寂寥,哀家自然放心不下。”
      楚沉意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竟直接抬手,不容置疑地牵起我的手腕,引向御座之侧的位置。
      “摄政王既来了,便坐在孤身边。”
      此举于礼不合,逾矩甚多。
      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聚焦而来,然而太后只微微蹙了蹙眉,却终究未曾出言阻拦。
      我依言随他坐下,不由得感到他身侧传来熟悉的龙涎香气,以及那总是流连在我身上的眸光。
      宫宴喧嚣,歌舞升平,他却似乎总能精准地捕捉到我心底挥之不去的低沉。
      “可是想起往事了?”
      楚沉意不再看歌舞,侧首低声问我,温热的气息在耳畔弥漫。
      未待我回答,他便自顾自地低声说着些无关朝政的趣闻,亦或点评几句舞乐,甚至回忆起多年前客栈避雨时,我醒来误以为被他轻薄的窘迫旧事。
      言语间带着他特有的跳脱与狡黠,偶尔夹杂着几句只有我们才懂关于过往的隐喻。
      他知晓我近日心性低沉,故而在用他的方式,生涩却又细致地,想要为我驱散周身萦绕的孤寂。
      在他刻意的逗弄和只映着我一人身影的狐狸眼眸注视下,心底那沉寂的寒意竟当真悄然裂开一道缝隙,被他的柔情安抚逐渐渗透,神色不由得柔和些许。
      夜宴终了,众人散去。
      楚沉意并未放开我的手,反而收紧了力道,在无数目光中,拉着我穿过重重宫阙。
      “随孤来。”
      他并未乘坐御辇,只拉着我穿过熟悉的宫道,一路登上了宫中最高的角楼。
      寒风在此处愈发凛冽,他自身后拥住我,双臂自然地环过我的腰际,将下颌轻抵在我的颈窝。
      “看。”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竟是不含杂质的温柔。
      就在此刻……
      “嘭——!”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束亮光呼啸着划破漆黑的夜幕,在高空轰然炸开,绚烂的金色流光如瀑般倾泻而下,映亮了沉寂黑暗已久的苍穹。
      紧接着,无数烟火竞相绽放,赤橙黄绿,千姿百态,如同无数璀璨的星辰在夜幕上肆意挥洒,绽放出极致的光华,又转瞬湮灭,将整个京都的夜空渲染得宛若白昼。
      琉璃瓦,朱红墙,乃至他拥着我的身影,都在这一刻明明灭灭的光影中,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我仰首怔怔地望着,眼眸中被这刹那的辉煌不断填满熄灭,沉寂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又松开,呼吸微窒。
      这盛大又短暂的璀璨,如同我们之间这无比危险又难以割舍的情缘。
      楚沉意自身后拥着我,微微侧首在我耳畔轻笑着,声音在烟火轰鸣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异常清晰地传入心底。
      “沉渊。”
      他低声唤着我及冠时亲自所选,意在与他此生至死对抗的字,此刻却成了最缱绻柔情的呼唤。
      “喜欢么?”
      这个喻义照心不宣的字于他口中说出,向来带着难以言喻的亲昵与占有,此刻击溃了我所有伪装的平静,一时竟有些哽咽,眸底的酸涩汹涌而上,几近要夺眶而出。
      我极力压抑着,望着他为我生生造出几近不夜的天幕,终是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几近要淹没在烟火声里。
      “臣……很喜欢。”
      他手臂收紧,将我更深地嵌入他温暖的怀抱,仿若要借此驱散我所有的孤寂与寒冷,在我耳畔柔声低语道。
      “以后,每年除夕,都进宫陪孤,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着近乎恳切的意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脆弱。
      “你如今没有旁的亲人,孤……也向来,只有你。”
      只有你。
      这三个字仿若穿透了所有喧嚣,直抵我的灵魂深处,彻底冲垮了心防。
      我转过身,对上他那双在烟火明灭下漂亮得惊心动魄的狐狸眼眸,此刻,那里面没有帝王的深沉莫测,只清晰地映出漫天华彩下我的倒影,以及满溢而出的温柔。
      “好。”我听见自己发自内心的回答,不再有任何犹豫。
      楚沉意笑了,那笑容比夜空所有烟火加起来还要耀眼夺目。
      我微微抬手,轻抚上他惑世妖颜的侧脸,难以抑制地主动吻上他那总是带着三分玩味,此刻却无比柔软的薄唇。
      他微微一怔,随后俯身倾向我,带有不容置疑的珍惜与深入骨髓的占有欲,加深了这个吻。
      今夜这个吻,不同于汤泉宫中的侵略与征服,也不同于莲花池泛舟的缠绵与暧昧,它带着烟火的硝烟气息,带着寒冬的凛冽,更带着互相确认的温暖与归属。
      我微微阖眼,任由自己沉沦在这个掺杂着烟火硝烟味与他身上独特龙涎香的吻里。
      漫天华彩在我们周身绽放陨落,如同为这黑暗中无法自拔的相爱沉沦,奏响最盛大悲怆,也最璀璨绚丽的礼赞。
      在这旧岁的最后一夜,在这孤高的角楼之上,我们这两个世间最孤独的灵魂,如同在黑暗中挣扎许久的困兽,终于暂且抛却了所有算计立场与过往的阴影。
      仅仅作为楚沉意与傅云朝,交换着彼此的气息与温度,仿若要将对方的生命镌刻进灵魂最深处。
      理智依旧告诉我,这沉沦的危险并非最优解,可倘若这孤寂的权柄之巅,注定只能在黑暗中不断前行,那么,与他一同坠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似乎……也不错。
      也罢,沉沦便沉沦罢。
      若命中注定会有一场焚身的烈火,那便燃尽所有,与他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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