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7、烬夜难明 “阿朝,为 ...
-
那双染着醉意的眼眸愈来愈近,仿若带着孤注一掷般的绝望与疯狂。
我却怔在原地,看着凌青政眼中那份痛苦压抑的深情,看着他因我而痛楚到微微颤抖的薄唇,竟不知该做何反应。
我既没有勇气狠狠推开这个满眼因我痛苦的阿政,也做不到清醒地接受这个情意汹涌的吻。
身体仿若被定在原地,只能茫然无措地看着他逐渐垂首靠近。
然而,在唇瓣即将相触的瞬间,他却忽然停住了。
像是被我惯有的沉默和纵容彻底击垮,方才眼中汹涌的怒意就这样无声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凉与苍白无力的痛楚。
凌青政松开了紧扣在我脖颈的手,缓缓后退半步,撑在墙上的手臂亦随之无力垂下,声音带着哽咽的沙哑与颤抖。
“傅云朝……”
“你永远都是这样……永远不会拒绝我任何事。”
“永远……”他哽咽着无力阖眼,任由一行清泪无声滑落,“让我觉得,你可能……也喜欢我。”
见凌青政这般模样,和那句哽咽的言语,心底深处只觉愈发绵密的沉痛。
我与阿政五岁相识,至今已二十年。
那些一同长大的岁月,那些彼此扶持的时光,那些因阵营对立不得不兵戈相向却仍在暗处维护的痛苦挣扎,都是真的。
十七岁初入仕途,而后为保他不被构陷下狱,我不得不在朝堂上亲手弹劾他时,那份痛苦是真的。
十九岁秋猎,他为我挡下冷箭,我抱着他满手是血时彻骨的恐慌是真的。
以及……为了阻断他官复原职的可能,我不得不去求那时最恨的楚沉意,甚至……甚至答应了无比屈辱侍寝时的决绝,也是真的。
这些,他都不知道。
我并非不喜欢他。
只是这份喜欢,掺杂了太多自幼相伴的依赖,多年并肩的信任,以及哪怕北凉失忆后都无法割舍的羁绊。
这份情感,太过沉重,也太过复杂,连我自己都分辨不清这是否是他所想要的爱情,更无法以他所期望的那种方式回应。
我见他如此,心底亦隐隐作痛地向前一步,抬手轻柔地抚去他的泪痕,再次抱住了他。
这一次,他身体僵硬着,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甚至没有任何挣扎,只是将滚烫的额头抵在我颈窝,身体已然微微颤抖。
“……阿政。”
我将下颌轻轻抵在他肩头,轻柔地拍着他的背,像年幼他练武受伤时那般安抚着他,声音依旧温柔,却愈发滞涩低哑。
“不要这么折磨自己,好不好?”
感受着他身体的微颤,我心绪复杂地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无比艰难。
“不论如何,你……都是我很重要的人。”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我为你做的任何事,都是真心的,只是……”
我终究无法说出“不喜欢”这三个字,那是对我们二十年过往的彻底否定,不仅是对他,也是对我自己的背叛。
不喜欢吗?似乎不是。
但那是爱情的喜欢吗?
是楚沉意带给我的那种,夹杂着悸动占有,甚至毁灭欲般滚烫而明确的情感吗?
我不知道,也不愿去想。
我们之间那份早已越界的复杂情愫,我向来理不清,也不愿,或者说,不敢去深究。
生来情感回避的本能,教我向来难以面对这种无法用逻辑厘清的情感乱麻。
而我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在我怀里沉寂良久,忽然侧首望向我,眼眸深处最后的微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死水般的寂静,和令人心碎的悲凉认命。
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苍白无力,打断了我欲言又止的未尽言语。
“只是……不喜欢我。”
“对么?”
见凌青政这般破碎的模样,我竟下意识意欲反驳,却发觉如鲠在喉般无言以对。
他破碎的眸中亦倒映着无比痛楚的我,忽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带着彻底的释然与悲凉。
他最后深深地用力抱了我一下,手臂收紧,仿若要将我勒入骨血,又像是最后的告别。
他紧紧抱着我,似乎有万语千言,最终却只是化作浓重醉意的不甘低喃。
“阿朝……”
“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是我……”
他逐渐失力般倾倒在我身上,破碎低哑的声音自耳畔模糊传来。
“分明……是我先认识你的……”
最终,他彻底醉倒在我身上。
我心绪复杂地默然扶稳他,将他半拥着安置回床榻,拉过锦被,仔细为他盖好。
烛光摇曳下,他沉睡的容颜褪去了平日的张扬桀骜,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
长睫在烛光下犹沾着未干的湿意,眉宇间依旧凝结着化不开的痛苦与不甘。
我垂眸望着他挺直的鼻梁与微薄的唇,不由得想。
我的阿政,的确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
我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泛红的脸颊,触感微热,心底是一片茫然的复杂。
愧疚、心疼、无奈……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阿政,抱歉。
有些路,一旦走上,便再难回头。
有些心,一旦许出,便再难收回。
最终,我有些酸涩地收回手,替他掖好被角,吹熄了摇曳欲灭的烛火,融入门外更深沉的夜色里,徒留一室清冷的月光。
吩咐了下人仔细照料,明日告诉他我昨夜未曾来过以后,我便踏上车驾,离开了这座承载了太多复杂情愫的将军府。
夜风的湿冷迎面扑来,让我因酒气和室内暖意而有些昏沉的心神清醒了几分。
裴钰命人将车马驶回摄政王府,路途的碾压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不断回荡。
阿政,有些界限,一旦越过,便再难回到原点。
而我,早已在另一张情网中深陷,无法……也不能回头。
这份自幼相伴,纠缠至深的情谊,终究被我亲手推到了再也无法触及的彼岸。
情之一字,终究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双刃刀。
伤人,亦自伤。
而我,似乎总是那个手持利刃,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糊涂人。